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38)
“无辜?”他笑了,“在这宫里,谁无辜?”
他站起来:“你无辜吗?你爹无辜吗?那三百口人无辜吗?”
叶清弦的脸一点一点变得灰白。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点一点灰下去的脸,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泪光。
“叶清弦,”他说,“朕告诉你,你越是这样,朕越要让他死。”
叶清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一点一点熄下去,他满意了。
他直起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今夜,”他说,“你就住在这儿。”
叶清弦猛地抬起头。
赫连朔看着他惊慌的样子,笑了:“怎么?不愿意?”
叶清弦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赫连朔看着他抖,看着他怕,看着他那张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他笑得更深了。
他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脸冰凉。
“别怕。”他说,“朕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的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琴上,那把琴,那把破旧的,带着裂纹的,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琴。
赫连朔的手指在琴身上敲了敲。
“这琴,是你娘留给你的?”
叶清弦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是他的命。
赫连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一把抓起那把琴,高高举起。
“不要——”
叶清弦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赫连朔低头看他,看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仰着脸,满脸是泪。
那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在抖,“求您……那是臣的娘……那是她留给臣的唯一……”
赫连朔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求,看着他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痛快。
“你求朕?”他说,“你刚才不是挺硬气吗?”
叶清弦抱着他的腿,浑身都在抖:“陛下……臣求您……”
赫连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琴放下来。
叶清弦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
赫连朔把琴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一声巨响。
琴身断裂。
琴弦崩飞。
碎片四溅。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碎片,那些木片,那些断弦,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残骸。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那是他从南疆一路抱过来的,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去摸那些碎片,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捡起一块,又捡起一块,一块一块,往怀里放。
赫连朔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堵得他想毁掉眼前这个人。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来人!”
殿门被推开,刘瑾带着几个内侍跑进来。
赫连朔指着叶清弦:“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朕拖出去,廷杖三十,打入冷宫。”
刘瑾愣住了:“陛下……”
“听不见吗?”
刘瑾低下头:“是。”
他挥了挥手,几个内侍冲上去,把叶清弦拖起来。
叶清弦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些碎片,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被拖出殿门,拖下台阶,像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
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有人举起板子。
第一下,“啪!”疼,可他一声没吭。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还是没吭。
他只是抱着那些碎片,抱着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残骸,抱着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血从背上流下来,流在地上,流在那些碎片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木片。
忽然,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笑出来,只是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苦。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娘教他弹琴的时候,他娘说:“清弦,琴在,家就在。”
现在,琴没了,家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琴碎了,可以补,心要是碎了,拿什么补?
他闭上眼睛。
板子像雨点一样,一下,一下,他数着。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
“拖去冷宫。”
然后,他被人拖起来,拖过长长的夹道,拖过那片光秃秃的竹林,拖进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
他像一袋破烂一样扔在地上,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响了一声。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黑暗,只有冷,只有他一个人。
他躺在地上,动不了。
背上疼得像火烧,可他顾不上。他只是把那堆碎片从怀里拿出来,一片一片,摆在地上。
拼。
拼不起来了。
怎么也拼不起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滑进那些碎片里。
他轻轻说:“娘……对不起……”
同一轮月亮,照着两处。
北境。
陆昭尘站在营帐外,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摩挲着怀里的那封信,信已经被他摸软了,可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我等你。”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
“今天中秋。你在吃月饼吗?”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