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40)
他问:“那它能听懂我的话吗?”
娘笑了:“能,你高兴的时候,它的声音就亮,你难过的时候,它的声音就低。”
现在,琴碎了。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把那些碎片贴在胸口,“对不起。”他轻轻说,“我没护好你。”
阿福蹲在冷宫外的墙角,已经蹲了两个时辰。
他在等老吴,冷宫他进不去,只有老吴能进出,他托人给老吴带了话,想让他帮忙带点东西进去,可老吴一直没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阿福看着那月亮,想起昨天是中秋,叶公子遭难了,他怀里揣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伤药,那是他用半个月的月例换来的。
他不知道叶清弦伤得有多重,但他知道廷杖三十是什么概念,那是能打死人的。
他等,继续等。
终于,门开了。老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空桶,阿福连忙迎上去:“吴爷爷!”
老吴看了他一眼:“你还没走?”
阿福把那包东西塞进他手里:“吴爷爷,您帮帮忙,把这个带给叶公子。”
老吴低头看着那包东西——馒头,伤药,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
阿福的脸白了白。可他没缩手:“知道。”
老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十五岁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他把那包东西揣进怀里:“等着。”他转身,又进去了。
阿福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悬在嗓子眼。
老吴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叶清弦正趴在地上发抖。
不是冷,是烧,高烧,他浑身都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转。
老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看了看叶清弦的背——血痂裂开了,脓水正往外渗。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被打死的人,他抬出去过十几个,那些人的下场都一样——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这个琴师,能活吗?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小子要是再没人管,肯定活不过三天。
他又走回来,蹲下。把阿福带来的伤药拿出来,打开,撒在叶清弦的伤口上,叶清弦疼得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老吴。
老吴没说话。他只是继续撒药,撒完了,又把那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清弦张开嘴,他把那些泡软的馒头喂进去,一口,一口,叶清弦咽下去。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忽然开口:“你等的那个人,叫什么?”
叶清弦愣了一下。
老吴看着他:“我听那个小太监念叨过,姓陆?”
叶清弦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老吴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
他站起来,走了。
叶清弦趴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门关上,门上的锁链响起来,他闭上眼睛,嘴里还有馒头的味道。
那一夜,叶清弦烧得最厉害。
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吓人,老吴每隔一个时辰就进来一趟,用冷水浸过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那布巾是冷的,可敷上去很快就热了。
叶清弦在昏迷中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昭尘”,一会儿又喊“琴”,他的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弹琴。
老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个人,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具吊在房梁上的尸体。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些死死抱着的碎木片。
“傻子。”他轻轻说,“跟我一样傻。”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叶清弦睁开眼睛,看着老吴。
老吴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里泡着馒头,是阿福送来的那些。
叶清弦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吴说:“别说话。喝粥。”
叶清弦低下头,喝粥,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得像刀割,可他一口一口,全都喝完了。
老吴看着他喝完,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叶清弦的伤没有好转,痂裂开又结,结了又裂,脓水一直流,把草席都浸湿了,他发着低烧,浑身没力气,每天只能喝几口粥。
可他还活着。
老吴每天来看他,给他换药,喂他喝粥,药是阿福送来的,已经不多了,老吴把那些药粉省着用,每次只撒一点点。
阿福又来了一次,偷偷塞给老吴一小包东西,老吴打开一看,是几块姜,还有一小块红糖。
“吴爷爷,”阿福压低声音,“您把这个熬成姜汤,给他喝,我娘说,发高烧喝姜汤发汗,能退烧。”
老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
他接过那包东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叶清弦喝了一碗姜汤,烫的,辣的,喝下去浑身冒汗,他出了一夜的汗,第二天烧退了不少。
老吴看着他,忽然说:“那个小太监,叫阿福?”
叶清弦点点头。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个好孩子。”
叶清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斑驳的墙。
第七天夜里,叶清弦的烧又起来了。
这一次来势更凶,他烧得人事不省,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老吴用尽办法,姜汤、冷水、药粉,都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