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64)
小太监跑出去了。
陆昭尘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在赌。
赌那封信还在。
赌小顺子能听懂他的话。
赌一切还来得及。
赫连朔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批奏章时的疲惫。
“你要见朕?”
陆昭尘想挣扎着坐起来,赫连朔按住了他。
“别动,有话就说。”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这个拥有天下、却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他和陛下,其实很像。
都是一个人。
都等不到想等的人。
可他有叶清弦。
陛下呢?陛下什么都没有。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臣……还有一个人要见。”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小顺子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汗,他跑得太急,腿都在打颤,可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陆……陆侍卫……”他喘着粗气,“您……您叫我?”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顺子,”他说,“那个东西……你找到了?”
小顺子拼命点头。
他跪下来,把油纸包举过头顶。
“找到了……在夹墙里……老周藏的……”
赫连朔看着那个油纸包,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
陆昭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顺子。”他说,“把那东西……给陛下看。”
小顺子的手在抖。
可他咬了咬牙,跪着爬到赫连朔面前,把油纸包递上去。
“陛下……这是……这是老周死前藏的……是刘瑾……刘瑾和淑妃娘娘娘家……勾结的证据……”
赫连朔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刘瑾与南疆叛军往来的密信。
淑妃娘家从中牟利的账册。
还有一份刘瑾亲笔写的条子:“事成之后,叶家满门,一个不留。”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怒。
是恨。
是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了八年的羞耻。
“刘瑾……”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淑妃……”
小顺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怕。
可他忽然想起老周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朔。
“陛下,”他的声音在抖,“老周……老周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他知道了太多……他们……他们杀了他……”
赫连朔低下头,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小太监。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叶清弦那句话:“您有心的,只是……您不敢让别人知道。”
他蹲下来,看着小顺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顺子愣了一下。
“奴……奴才小顺子……”
赫连朔点点头。
“小顺子,你做的很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陆昭尘。”他说,“你放心,叶清弦,会堂堂正正地走出冷宫。”
门关上了。
陆昭尘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
心满意足的笑了。
“顺子。”他说,“谢谢你。”
小顺子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陆侍卫……您……您……”
陆昭尘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我没事。”他说,“我等着呢,等着看他……走出那道门。”
此时刘瑾的坐在灯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可那茶,喝不出味道。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今晚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重重宫阙上,他看了很久,许多之前的事浮上心头。
那是四十年前的冬天。
雪下得比现在大得多,一夜之间能把矮墙埋了,他那时候还不叫刘瑾,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宫里的老太监管他叫“那小子”,御膳房的管事叫他“小杂种”。
他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不是为了什么大不了的差事,就是想讨口饭吃,想求管事太监收留他,想在宫里混个活命的机会。
管事太监嫌他瘦,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瘦成这样,能干什么?倒夜壶都嫌你没力气,滚!”
他被一脚踢开,滚到雪地里,滚到那道朱红的宫墙下。
可他没走。
他跪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也许是因为饿得走不动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出了这道宫门,外面就是死,冻死,饿死,被人打死——城外乱葬岗上,每天都有新的尸体。
他跪着。
膝盖下的雪被体温烫化了,又结成冰,把他的皮肉和大地冻在一起。
他没有哭。
他就在那里安静地跪着。
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等着管事太监出来。
等着一个奇迹降临在他身上。
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盖,他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整个人像是雪堆里长出来的一个雪人,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大大的,看着那扇门。
那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眼泪。
是光。
那种饿狼才会有的光。
“我他妈就不信……”他喃喃地说,“……就不信会死在这儿……”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他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