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65)
娘死的那年,他七岁,瘟疫带走了村里一半的人,包括他爹,包括他两个弟弟,包括娘,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眼睛也是这样的——睁得大大的,不甘心地睁着。
“活着……”娘说,“……给娘活着……”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他跪在雪地里,笑出了声。
“娘。”他轻轻说,“儿还活着。”
门开了。
管事太监披着大氅走出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嘴唇已经紫了,全身都在抖,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亮得像一匹恶狼。
“这小子……”管事太监顿了顿,“有股狠劲。”
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留下吧。”
就这三个字。
他的命,就从雪地里捡回来了。
刘瑾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一成不变的月亮。
四十年了。
他跪了一夜,换了这四十年的命。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四十年里,他再也没有跪过。
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他把那道光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别人看见的,只有笑脸,只有恭敬,只有那个永远笑眯眯的刘总管。
可那道光,一直都在。
在他心里烧着,烧了四十年。
烧成了野心,烧成了狠辣,烧成了不择手段。
他不想再跪了。
不想再让任何人决定他的生死。
他想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他做到了。
可站在高处之后,他才发现,那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娘。
没有那个雪夜里的自己。
没有那双不甘心闭上的眼睛。
只有风,呼呼地吹。
刘瑾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那些人都在抖。
怕他。
他感觉荒唐的想笑。
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学到的就是“怕”。
可他们不知道,他教他们的,全都是错的。
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心猛地一紧。
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干爹……干爹不好了……御林军……御林军把咱们围了……”
刘瑾的手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茶溅在他鞋面上,烫的。
可他感觉不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四十年了。
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
御林军冲进来,刀光闪烁。
领头的将军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挥手:“拿下!”
几个士兵冲上来,按住他。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门外。
门外,月光里,一个身影慢慢走进来。
是赫连朔。
刘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冷的脸。
他解脱似得勾起了唇,露出来这四十年没有变过的笑脸。
“陛下亲自来了。”他说,“奴才面子真大。”
赫连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
“刘瑾。”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来吗?”
刘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知道了。”他说。
赫连朔没有说话。
刘瑾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八年了。”他说,“奴才以为能瞒一辈子。”
赫连朔蹲下来,和他平视。
“叶绥案,是你做的?”
刘瑾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这个皇帝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坐在御座上,他看着自己,问:“你就是刘瑾?”
他跪下,说:“奴才刘瑾,叩见陛下。”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会是我的主子。
一辈子。
可后来,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跪着求人收留的少年,他变成了一个为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他害过人,杀过人,做过无数恶事。
他以为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被人按在地上,像一条狗。
他心底冒出一个可悲的念头:我追了一辈子,到底追到了什么?
他看着赫连朔的眼睛。
“陛下想知道为什么?”
赫连朔没有说话。
刘瑾继续说。
“因为奴才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
“奴才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人,得宠的时候,万人敬仰;失宠的时候,死无葬身之地,奴才不想那样,奴才想活着,想活得好好的,想让所有人都怕奴才。”
他颓废的勾了勾唇,知道大势已去。
“后来奴才发现,权力这东西,你越抓,越放不下,抓到手了,还想要更多,更多了,还想要再多,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了。”
他看着赫连朔。
“陛下,您知道吗?奴才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奴才。”
赫连朔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害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跪在地上,说着“害怕”。
他忽然觉得很可悲。
“叶绥案,牵扯了淑妃?”
刘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