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66)
“淑妃娘娘的娘家,当年在江南做生意,和南疆叛军有往来,叶绥查到了,要上报朝廷,淑妃来找奴才,说只要奴才帮她摆平这件事,她就帮奴才在陛下面前美言。”
他顿了顿。
“奴才就做了。”
赫连朔看着他。
“你知道叶绥是无辜的?”
刘瑾点头。
“知道。”
“你知道那三百零七口人,都是冤枉的?”
刘瑾又点头。
“知道。”
赫连朔的手攥紧了。
他想一拳打过去。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看着刘瑾,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苍老的脸。
“你不后悔?”
刘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赫连朔。
“陛下,”他说,“您这辈子,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
赫连朔愣住了。
他有吗?
他当然有。
昭儿死的时候,他没能救。
叶清弦跪着求他的时候,他差点没救。
他做的错事,比刘瑾少吗?
刘瑾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
“陛下,奴才最后求您一件事。”
赫连朔没有说话。
刘瑾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别让叶公子知道……奴才死前说过这些话,就让他以为……奴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恨着奴才,总比……恨着您强。”
赫连朔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个为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那个害死了三百零七口人的人。
可这一刻,他觉得,这个人,也是个可怜人。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刘瑾。”他说,“你怕没人记得你,你放心,你做的这些事,朕会记一辈子。”
刘瑾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被押着跪在那里。
跪了很久,等着判罚的到来。
“没人记得我……”他轻轻说,“也好。”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宫那年的跪在雪地里。
想起那个雪夜。
想起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
四十年了。
他跪了一夜,换了这四十年的命。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夜,他是真的想活。
想活下来。
想看看,这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看过了。
看够了。
现在,他又跪在地上,这一次,确是等着死亡的到来。
他闭上眼睛。
那脸上,没有笑,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终于可以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御林军走进来,把他拖起来。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和他刚进宫那年,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说:娘,儿没有给您丢人。
儿活过了。
儿把那双眼睛,一直睁到了最后。
他被拖出门,拖进月光里,拖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冷宫的窗前,月光把叶清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从梦中惊醒,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那些他早就习惯了。
是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起来,里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用力地撞在肋骨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有人在叫他,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怀里那个木盒上。
他看着那轮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在冷宫的时候,那个人对他说的。
“我等你。”
他低下头,看着木盒里那些碎木片。
他轻轻说:“我等你。”
月光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手指弯成的那个不成形的蝴蝶上。
那只蝴蝶,他练了很久。每天晚上,等月亮升起来,他就对着月光练,弯一下,散开,再弯一下,又散开,练了不知多少夜,终于能弯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小,很丑,根本不像蝴蝶。
可他留着。
那是他唯一会变的东西。
他对着月光,又弯了一次。
手指的影子,落在窗框上。
蝴蝶的影子,落在月光里。
远处,淑妃的寝殿里,最后一盏烛火也快燃尽了。
她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檀木梳子,梳子从发间滑过,一下,又一下,可她的手在抖,梳齿好几次卡在发丝里,扯得头皮生疼。
她没有停。
只是机械地梳着,梳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月光格外刺眼。
从窗纱透进来,落在铜镜上,又反射到她脸上,白得吓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哪一刻起,她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睛里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她想不起来。
只记得十年前,刚入宫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那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看着御花园的方向,等着那个人来。
后来他真的来了。
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等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等了十年。
等到眼睛里那盏灯,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