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68)
赫连朔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那双十年后终于露出真实面目的眼睛。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没有。”他说。
淑妃的手垂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的雕像。
门外,御林军已经等着了。
赫连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淑妃沈氏,勾结刘瑾,陷害忠良,祸乱朝纲,即日起,打入冷宫,沈氏满门,勾结外疆,明日全部抄斩。”
淑妃跪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十年的声音。
那个从来没有温度的声音。
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那些散落一地的纸。
她跪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月光偏西。
然后她站起来。
捡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
动作很慢,很稳。
像十年前,她刚入宫时,坐在妆台前梳头的样子。
她任凭那些太监一路将她拖到冷宫,任凭这些人对她的捧高踩低,可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就这样任人摆弄着。
冷宫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她被人推进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很黑,很潮,和华贵的宫殿一点都不一样,墙角长着青苔,屋顶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根根银针。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银针。
想起自己十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地上,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明亮,顾盼生辉。
“阿莲。”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阿莲……”她笑着重复这个名字。
这是她的闺名,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
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似乎生出了皱纹,脸上亮晶晶的,让人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消息传来。
沈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她爹,她娘,她弟弟,她妹妹,她三岁的侄儿——全都死了。
她坐在冷宫的墙角,听着那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那些话。
念完了,太监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然后她嘶哑地开口。
“爹,娘,阿弟……”
她轻轻喊着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喊。
喊完之后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们等我。”她说,“女儿很快就来陪你们。”
第三天夜里,淑妃疯了。
守门的太监听见她在屋里唱歌,唱的是江南的童谣,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时候娘哄她睡觉时唱的那种调子。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窗前,抱着一个枕头,轻轻地摇着。
“阿莲乖,阿莲不哭……”她对着枕头说,“娘在这儿呢……”
太监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疯了。”他说,“真的疯了。”
可她不总是疯的。
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
清醒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十年……”她轻轻说,“我用了十年,等一个没有心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美,涂着蔻丹,戴着玉镯,在御花园里招摇过市。
现在,那双手上全是泥,指甲断了,皮肤裂了。
“值吗?”她低声呢喃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第五天夜里,月亮很圆。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忽然,她站起来。
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根金簪。
镂空的蝴蝶,翅膀上嵌着红宝石。
那是她入宫那年,他赐给她的。
她记得那一天。
他站在她面前,亲手把这根簪子插进她的发髻,他说:“阿莲,你是朕见过最美的女子。”
那时候她十七岁,脸红了,心怦怦跳。
她以为那是爱。
她把这根簪子藏了十年,从来没舍得戴。
怕戴坏了,怕丢了,怕——怕那些美好会消失。
可它们还是消失了。
她看着那根簪子,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在月光下闪着光,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对她说的一句话。
“阿莲,男人靠不住的。你得靠自己。”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把金簪攥在手里。
攥得紧紧的。
蝴蝶的翅膀硌进掌心,生疼。
可她没放手。
“陛下。”她轻轻说,“您知道吗?臣妾从来没有怪过您。”
“您没有心,臣妾怪您有什么用?”
“臣妾只怪自己。”
“怪自己太傻,怪自己太痴,怪自己用十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金簪。
蝴蝶在月光里闪闪发光。
她闭上眼睛。
嘴角浮起一丝笑。
“陛下。”她轻轻说,“臣妾累了。”
臣妾,再也不要您了。
她把金簪刺进心口。
疼痛却不及当初在御书房得到答案的时候痛。
她捂着心口颤巍巍的瘫倒,但她却满意地笑了。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看见他站在御花园里,穿着那身玄色的龙袍,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