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84)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编竹筐。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手指却很灵巧,竹条在指间穿梭,一根一根编进去。
叶清弦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村口,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那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
“清……清弦?”老人的声音颤颤的,像是怕认错人,“是清弦吗?”
叶清弦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陈伯。叶家的老仆人,小时候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人,教过他编蝈蝈笼子。
“陈伯。”他说。
陈伯颤巍巍站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抓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没有躲。
“孩子……孩子你可算回来了……”陈伯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你爹他……”
叶清弦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陈伯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琴,眼泪就下来了:“你娘的那把琴……你还带着……”
“嗯。”叶清弦说,“带着。”
陈伯松开他的胳膊,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擦,没擦干,又擦。擦了好几下,才勉强止住。
“你爹你娘的坟,在后山。”陈伯说,“你爹的坟,是我挖的。你娘的坟,是我挖的。三百多口人,我一个一个挖的。挖了三个月。”
叶清弦跪下,给陈伯磕头。
陈伯慌了,连忙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叶清弦没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陈伯:“陈伯,我替他们,谢谢你。”
陈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夜幕降临时,叶清弦站在叶家老宅门前。
老宅比他记忆里小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好大的院子,好高的墙,好深的廊,现在看,不过几间破屋,围着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门虚掩着,推开,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
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枯的黄的,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沙沙响。正屋的门窗都破了,窗纸烂成一片一片,在风里晃荡。从门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叶清弦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西墙角那棵枇杷树还在。
比他离开时长高了许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撑开,遮了小半边天。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子,一簇一簇的,还没熟。
树下那口井还在。
井沿上长满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井绳还在,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断。他走过去,往井里看——井水还在,黑沉沉的,映着他的脸,和头顶那一小片天。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热得睡不着,母亲就把他抱到井边。打一桶凉水,用帕子蘸了,给他擦身子。那水凉凉的,擦在身上,舒服得他直哼哼。母亲一边擦一边笑,说他是小懒猫。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正屋。
屋里黑,他点了一盏灯——油灯是陈伯送来的,说屋里什么都没了,只剩这盏灯,是当年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样子。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桌椅没了,床榻没了,柜子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四面墙,一地的灰,和墙角结的蛛网。那些蛛网厚得很,一层一层,像挂了多年的纱。
可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叶清弦愣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画前。
那是父亲亲手画的山水,画的是南疆的山——层层叠叠的山,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几间小屋。画上蒙着厚厚的灰,可那山还在,那水还在,那题字还在。
题字是父亲写的,字迹飘逸,是父亲惯常的行书:
“吾儿清弦,愿你如这山水,永远干净,永远自由。”
叶清弦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久到阿福在院子里喊他“叶公子”。
他跪下,对着那幅画,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灰尘扑起来,钻进鼻子里,呛得他眼睛发酸。
阿福开始打扫屋子。
他年纪小,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正屋收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他又去收拾旁边的厢房,说叶公子今晚得住下,不能睡在地上。
叶清弦没动。
他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抱着那把琴,看着院子里荒草摇曳。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照在枇杷树上,照在那口井上。那些荒草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环顾四周——四面空墙,一地灰尘,一张从隔壁搬来的破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把琴放在桌上,解开粗布。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琴上,落在那道裂纹上。裂纹里嵌着玉的光泽,那玉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找了一颗钉子,在墙上敲进去。
然后把琴挂上去。
琴身轻轻晃了晃,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把琴挂在墙上,看着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那是玉的光,是陆昭尘的温度。
阿福收拾完厢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叶公子,您不弹吗?”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弹了。”
阿福愣了:“为什么?”
叶清弦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裂纹,说:“这琴,是给他修的。他不在,弹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