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85)
阿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叶清弦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刚出宫时更瘦了,可也比那时候更直了。
后山很静。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月光把山路照得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石头。
陈伯带他找到那片坟地。
三百多座坟,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有的坟头还鼓着,有的已经塌了,和地面平了。那些坟包在月光下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沉默的海洋,无数个再也醒不来的人,挤在一起睡着。
父亲的坟在最前面。
母亲的坟在旁边。
坟前没有碑,只有两块木板,插在土里。木板上写着名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那几个字——叶绥,沈氏。
叶清弦跪下来。
跪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膝盖触地,闷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山野里传开,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他跪了很久,才开口。
“爹,娘。我回来了。”
“案子翻了。咱们家,清白了。”
“可我一个人回来的。你们不认识他,他叫陆昭尘。他死了。为我死的。”
“我把他的琴带回来了。挂在咱家墙上。你们要是看见,就……就替我谢谢他。”
“我以后,每年冬至,去给他熬粥。熬了粥,就拿来给你们也尝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
那是陆昭尘给的药,第一天晚上就让小太监送来的那瓶。后来药换了好几瓶,这瓶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瓶子小小的,白底青花,握在手心里,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他把药瓶埋在父亲的坟前。
用手挖的。土很硬,挖得他手指疼。可他一下一下地挖,挖出一个坑,把瓶子放进去,再把土填上,拍实。
“这是他的药。你们收着。以后……以后咱们就认识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百多座坟。
月光照在那些坟包上,照在那些木板上,照在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上。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发丝。
他想:你们都在。爹在,娘在,三百多口人在。他也算……也算来过咱家了。
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减轻了。
从后山下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山路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昼。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看。
月光穿过榕树的枝叶,洒落下来,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一只白色的蝴蝶,正从月光里飞下来。
那蝴蝶飞得很慢,很慢,翅膀一扇一扇,扇一下,往下降一点,扇一下,往下降一点。它绕着那千万片光斑飞,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跳舞。
然后它飞向他。
绕着他飞。
一圈,一圈,又一圈。
叶清弦伸出手。
蝴蝶落下来,落在他指尖。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又一下。那翅膀在月光里几乎透明,只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粉,闪着微光。
他低下头,看着它,轻声问:“你怎么还在?”
蝴蝶没有回答。
只是停在那里,翅膀扇动,扇得他指尖痒痒的,凉凉的。
然后它飞起来,飞到他眼前,停了一下。那双翅膀在他眼前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在看他,又像在告别。
然后它飞起来,飞向老宅的方向。
叶清弦跟着它。
一步一步,走过村口,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那几户早已熄了灯的人家,走进老宅的院子。
蝴蝶飞进正屋。
他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琴上。琴挂在墙上,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蝴蝶落在琴身上。
落在那道裂纹上。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又一下。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蝴蝶,看着那把琴。
月光落在蝴蝶的翅膀上,那翅膀几乎透明,能看见翅膀上细细的脉络,像一张极小的地图。金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琴上那道裂纹上,落在那玉的光泽里。
蝴蝶的翅膀扇动,扇动,扇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可那是真的笑,是从心里漫上来的笑,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再去碰它。
蝴蝶扇动翅膀,一下,又一下。
然后它飞起来。
绕着他飞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飞向窗外,飞向那片月光,飞向那棵老榕树的方向。
他看着它飞远。
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把琴上的那道裂纹。
他说:“晚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第41章 归途拾光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雾。
叶清弦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东边一点点泛白的天。他已经站了很久。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抱——那把琴挂在墙上,那个木盒收在柜子里。他像一株种在门槛边的枯树。
身后传来开门声。
阿福从厢房出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叶公子?您又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