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86)
叶清弦没有回头,他看着那片雾里若隐若现的荒草。
“阿福。”他说。
“嗯?”
“去收拾东西吧。”
阿福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收拾……收拾东西?去哪儿?”
“回家。”
两个字,轻得像两片落叶,可落在阿福耳朵里,重得像两块石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公子……”他的声音在抖,“奴才做错什么了?”
叶清弦终于回过头。他看着阿福这张十七岁的脸。
两年前,这张脸还带着稚气,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手炉,说“叶公子,天冷,您拿着”。两年后,这张脸已经褪去了稚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你没做错。”他说,“是你该走了。”
阿福扑通一声跪下来。
“奴才不走!”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奴才跟着您,是要伺候您一辈子的!”
叶清弦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仰着脸。
他想起冷宫里那些日子。这孩子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趟一趟给他送药,偷偷把信塞进门缝,守在门口替他望风。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怕得发抖,却一次都没退缩过。
两年了。
他长大了。
该走了。
叶清弦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你十七岁了。”他说,“该去看看这世界长什么样子。该去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过你自己的日子。”
阿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可奴才……奴才没有家……”
叶清弦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家不是生你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还没散尽的雾,“是有人等你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
“你去找,找到了,就留下来,找不到,再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阿福手里,那是赫连朔赏的银子,大半都在里面。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
阿福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清弦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阿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破旧的门里。
然后他背起包袱,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晨雾里,那间老宅静静地立着。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擦干眼泪,转身,走进那片雾里。
越走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散了几缕雾。
叶清弦站在正屋的窗前,透过破了的窗纸,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见那个少年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看见他最后消失在雾里的样子。
阿福走后,老宅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是那种每一粒尘埃落在地上都有声音的安静。
叶清弦坐在正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月上中天。
没有人送饭,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草,只有墙上那把琴。
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他就孤零零地坐着,坐着坐着,天就黑了,坐着坐着,月亮就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道裂纹。
他开口,对着那把琴说:“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琴没有回答。
可他觉得,有人在听。
他走回门槛,继续坐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院子里那些荒草上。
风吹过,荒草摇曳,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金殿上那个人蹲下来,替他吹伤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别怕,没事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雨夜里那个人浑身湿透,还站在竹林边对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就知道你睡不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想起那个人从垃圾堆里翻出碎木片,一片一片磨好,还给他。想起他说“我想让你高兴”的时候,脸上的泥污和眼底的温柔。
那些事,像昨天发生的。
又像上辈子发生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他握过。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人住在空屋子里,时间会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快得像一阵风,一眨眼天就黑了。有时候慢得像一潭死水,每一秒都能听见。
可他不怕,他早就习惯了。
冷宫比这里更冷,更空,更没有人。那时候还有老吴送粥,还有阿福偷偷塞药,还有那个人翻窗进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忽然想: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
月很圆,很亮,和那个人走的那晚,是同一个。
他轻轻说:“你在那边,也能看见这轮月吗?”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能。
叶清弦每天都要去后山。
给爹娘上坟,这是雷打不动的事。
山路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像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走到坟前,他跪下来,跪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他跪了很久,才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说案子的事,也没有说陆昭尘的事,那些话,他说过很多遍了,爹娘应该都记住了。
他看着父亲的坟,忽然问:“爹,您等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