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87)
风吹过来,吹动坟头的枯草。他又看着母亲的坟:“娘,您等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的泥土,泥土是潮的,带着青草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我把阿福送走了。”他说,“他才十七岁,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我一个人等就够了。”
他顿了顿。
“可我今天忽然想,一个人等,好像有点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明天再来。”他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想:爹娘等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冷?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叶清弦沿着山路慢慢走。这条路他每天走,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哪块石头硌脚,哪个弯要慢点走,他都记得。
走到山脚那棵老松树附近,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哼哼。
他停下脚步。
侧耳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像是病了,又像是在哭。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
在松树后面的草丛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粘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叶清弦蹲下来,看着他。
孩子感觉到有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叶清弦愣住了。
那双眼睛很灵动,黑白分明,清澈的,像山间的溪水,还有点像那个人的眼睛。
叶清弦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这孩子,是被人扔在这儿的。
他没有犹豫,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轻得像一把干柴,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孩子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叶清弦凑近听,听不清。只知道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学会说话不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
那时候他还小,生病发烧,娘就这样抱着他,一整夜没睡,一遍一遍给他换额头的冷帕子。
他把孩子抱得更紧。
紧得像怕他也被风吹走。
回到老宅,他把孩子放在榻上。
打水,拧帕子,敷在额头上。
孩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可他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哼哼。
叶清弦守了一夜。
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帕子敷了一次又一次。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孩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一眼里,恐惧少了一些,好奇多了一些。
叶清弦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
孩子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来,几口就喝完了。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叶清弦看着他,忽然想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摇头。
“你爹娘呢?”
孩子还是摇头,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愿意留下来吗?”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叶清弦想了很久,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你是我在山路上捡到的,”他说,“就叫路生吧。陆路生。”
孩子眨着眼睛,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叶清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人在月光里对他笑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别怕,没事了”的样子。
他轻轻地说: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孩子听不懂,可他笑了。
那是叶清弦见过的,最干净的笑。
路生睡着了。
他躺在榻上,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蜷着的小猫。
叶清弦坐在窗前,看着墙上那把琴。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那道裂纹上,落在那玉的光泽里。
他忽然开口,对着那把琴说:
“陆昭尘,我们有孩子了。”
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回答。
可他觉得,有人在听。
他转过头,看着榻上那张小小的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些还没洗干净的小泥印子上,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像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他问:“你会等我吗?”
那个人说:“会。”
现在他问自己:我会等他吗?
答案是:会。
等四十年,等一辈子,等到走不动为止,等到死为止。
可他忽然想,等四十年,也许没那么难了。
因为有一个人,可以陪着他等。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老宅的屋檐上,落在那把琴的裂纹上。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肩膀。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叶清弦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
“晚安。”
第42章 四十年(上)
路生七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跟着叶清弦去后山。
天还没亮,叶清弦就起来了,他在灶台前熬粥,小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路生裹着被子趴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但路生总觉得,父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