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88)
“爹,今天是什么日子?”路生问。
叶清弦用勺子慢慢搅着粥,一下,一下,像在搅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冬至。”他说。
路生不懂冬至有什么特别的,他只知道那天很冷,父亲熬了很久的粥,然后用一个旧碗盛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带着他往后山走。
山路很长,路生走累了,叶清弦就背着他,父亲的背很瘦,硌得慌,可是很暖。
路生趴在父亲背上,看着两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忽然听见,那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哼歌。
“爹,你听见了吗?”他问。
叶清弦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听见了。”他说,“他在说谢谢。”
路生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只是父亲每年冬至都要来这个地方。
他把粥碗放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坡前,跪下,磕头,然后坐很久。
路生蹲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脸。风吹过,坟头的枯草轻轻晃动。
路生忽然问:“爹,这里面是谁?”
叶清弦看着那座坟头长出的青草,看着草叶上的露珠。
很久很久,他才说:“一个连阳光都偏爱的人。”
路生十岁那年,第一次自己熬粥。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小米倒进锅里,加水,生火,慢慢搅,粥熬糊了,黑乎乎的一锅,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把最上面那层没糊的盛出来,装进那只旧碗里。
他一个人去后山。
把碗放在那个土坡前,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知道,里面的人对父亲很重要。
风又吹起来,松林呜呜地响。
他侧耳听,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时候父亲哼给他听的那首童谣。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苍老的脸上,有泪。
路生十五岁那年,问叶清弦:“爹,那个人长什么样?”
叶清弦想了很久,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高过屋檐的枇杷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苍老的手上。
“眼睛很亮,和你的一样。”他说。
路生等着他说更多。
可他就说了这一句。
路生十八岁那年,去后山送粥。回来的时候,他对叶清弦说:“爹,今天风大,那歌声特别清楚,他在唱‘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叶清弦看着他,脸上的褶子都皱了起来,路生看着那么笑,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京城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赫连朔六十七岁了,他经常自己坐在御书房,奏章堆得满桌都是,可他一字都看不进去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四十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又一年,树还是那棵树,可他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可此刻,它们只是干枯地放在膝上,什么也握不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跪在御书房外,喊了一夜。
“臣叶清弦,求见陛下——”
那声音哑得像破锣,可一声一声,没停过。
他当时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背却挺得笔直。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盖,把他盖成一个雪人。可他没动,只是喊,喊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浑身是雪,嘴唇发紫。
他让他进来了。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额头抵在地上,说:“陛下,臣求您救他。”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傻。
为了另一个人,可以把自己跪成雪人。
如今,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
“您是个好人。”
这几个字他记了整整四十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
他把昭儿的画像拿出来,铺到奏折上,这么多年,昭儿还是十七岁,那画卷也早已泛黄了。
昭儿,哥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宫人来送早膳,推开门,看见赫连朔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
新君登基那日,改元承平。京城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可御书房里,那幅画像,被新君收进了暗格。
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南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枇杷树就冒了新芽。
叶清弦坐在院子里,就着日头晒暖,他六十五了,腿脚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半天。可眼睛还好,耳朵也好,还能听见风里那些声音。
这天,家门口来了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包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叶清弦眯起眼,看了半天。
那人忽然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叶公子……”
那声音一出来,叶清弦的手就抖了一下。
四十年了。那声音变了,苍老了,沙哑了。可那声“叶公子”,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阿福?”他的声音也抖。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阿福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全是皱纹,背也有些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像四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手炉,说“叶公子,天冷,您拿着”。
叶清弦站起来,颤巍巍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