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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89)

作者:沈廖 阅读记录

阿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抱住他的腿。

“叶公子……阿福……阿福回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叶清弦弯下腰,把他扶起来,扶不动,两个人就一起跌坐在地上,面对面,看着对方。

阿福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银镯子。

“叶公子,您看,阿福成家了。媳妇是周家村的姑娘,人好,能干。阿福收养了两个孩子,老大八岁,老二五岁。媳妇说,等孩子再大些,带他们来给您磕头。”

叶清弦接过那个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镯子磨得光亮,戴了很多年。

他看着阿福,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发白的鬓角,看着他笑得像孩子一样。

“好。”他说,“好。”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冷宫里那个抱着碎木片不肯放手的人。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跪在冷宫的草席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拢在怀里,像抱着命。

现在他老了。

可他的眼睛,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还是会亮。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叶清弦,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路生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爹?”

阿福看着这个青年,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光,和当年冷宫里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叶清弦点点头:“路生,我的孩子。”

阿福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好……有孩子就好……有孩子就好……”

那天夜里,阿福住在老宅。

他给叶清弦讲这四十年的事。讲他回山东老家,爹娘还在,抱头痛哭了三天。讲他用剩下的银子买了十几亩地,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讲他收养的两个孩子,大的叫阿念,小的叫阿远。

叶清弦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阿福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叶清弦,问:“叶公子,您……您一直一个人?”

叶清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老的皱纹上,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阿福忽然懂了。

他不再问了。

第二天,阿福走了,他说两个孩子在家等着,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

走的时候,他又跪下来,给叶清弦磕了三个头。

“叶公子,您要好好活着,阿福明年再来。”

叶清弦把他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他说。

阿福点头,红着眼眶走了。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冬至,雪下得很大。

叶清弦已经走不动了。从老宅到后山那三里路,他要走一个时辰。走几步,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再歇一会儿。

路生扶着他。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路生的头发是黑的,叶清弦的头发全白了。雪落在白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那座坟还在。

四十年了。坟头的土和旁边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可叶清弦知道,他就在这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叶清弦弯下腰,把粥碗放在地上。

碗是那只旧碗。四十年的粥,把这碗的碗沿用旧了,边角磕了好几个缺口。可他还用着。

他蹲下来。跪是跪不动了,只能蹲着。

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那声音里,好像有人在哼歌。还是那首童谣,四十年了,从来没断过。

他忽然笑了。

“四十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还活着。粥还熬着。每年冬至,没落下过。”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顿了顿。

“你欠我的粥,还清了。”他说,“现在换我欠你了。”

路生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五岁老人该有的光。

他明白,这四十年,父亲一直在等。等着去见他。

“爹,”他轻轻问,“您等到了吗?”

叶清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坡上。

“等到了。”他说。

路生愣住了。

叶清弦看着那座坟,轻轻说:“他一直在。”

老宅又安静下来。

阿福走了,路生也睡了。叶清弦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墙上那把琴。

四十年了,琴还在。

那道裂纹还在。裂纹里嵌着的玉,还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纹。

凉的。

玉的温度,和那个人一样。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那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现在四十年到了。

第43章 四十年(下)

路生四十七岁那年,娶了媳妇。

不是不想早娶,是没遇上合适的人。年轻时也有人来说过亲,可对方一听是南苑冷宫那位琴师的养子,住在那间破旧老宅里,便没了下文。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守着父亲,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一年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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