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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90)

作者:沈廖 阅读记录

叶清弦问过他:“你不急?”

路生只是笑:“爹,急什么?咱家不是有您吗?”

叶清弦没有再问。

他心里知道,路生是在陪他。怕他一个人孤单,怕他一个人对着那堵墙、那把琴、那些数不完的日子。

可路生今年四十七了。

叶清弦七十了。

那棵枇杷树,已经高过了屋檐。

阿月是山那边李家村的姑娘,今年三十二岁。丈夫死了五年,没留下孩子,一个人守着几间破屋过活。有人撮合,说路生这人老实本分,嫁过去不会受气。她想了几天,点了头。

进门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喜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自己背着包袱走进院子。

路生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月先开了口:“路大哥,往后我做饭。”

路生点点头,憨憨地笑。

叶清弦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阿月脸上,照出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出她那双安静的眼睛。

阿月是个好媳妇。

话不多,手脚勤快。

每天早起做饭,喂鸡,洗衣裳,把老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做的菜有南疆的味道,那味道叶清弦已经几十年没尝过了——不是母亲做的味道,是那种熟悉的、朴素的、山里人家的味道。

第一次吃她做的饭,叶清弦夹了一筷子,忽然顿住了。

阿月有些紧张:“爹,不好吃吗?”

叶清弦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阿月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叶清弦没有告诉她,那味道让他想起什么。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炊烟从老宅屋顶升起的样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些日子,好像在这碗饭里,又回来了。

阿月有孕那年冬天,叶清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冷宫。那间小屋,那扇破窗,那片光秃秃的竹林。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投成一根根银线。

他坐在榻边,抱着那把碎了的琴。

门外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推门进来。

玄衣,长戟,嘴角带着笑。

是陆昭尘。

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眼睛亮亮的,像南疆的星星。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他说。

叶清弦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陆昭尘看着他,笑了。

“那碗粥,我还欠着你。”他说,“别急,慢慢等。”

叶清弦伸出手,想抓住他。

可他一抓,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手上。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自己亲手种的竹林。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四十七年了,它们还在。

他轻轻说:“我不急,我等你。”

那年夏天,孩子生了。

是个小子,哭声洪亮,蹬腿有力。阿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嘴角幸福地笑着。路生蹲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眼眶红红的。

叶清弦走进去,站在榻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可叶清弦愣住了。

那双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山间的溪水,像南疆的星星——像那个人。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路生抬起头:“爹,您给起个名吧。”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竹林,看着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别急,慢慢等。”

他想起这四十七年,想起每一年的冬至,想起每一碗粥,想起每一个月光落进窗来的夜晚。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叫望尘吧,小名就叫小南吧。”他说。

路生愣了一下:“望尘?”

叶清弦点点头。

他没有解释。

可他知道,这个名字,会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望尘。

望着那个人。

望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望着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纹。

阿月轻轻念了两遍:“望尘……望尘……”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的时候,心口有些发酸。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小南满月那天,路生抱着他,进了正屋。

叶清弦站在那把琴前。

他把小南抱过来,让他面对着琴。小南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道裂纹。

叶清弦对着琴,轻轻说:

“陆昭尘,这是你孙子,叫望尘。”

风吹过,琴弦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月愣住了,看向路生。路生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小南在那声响里,忽然笑了。

咯咯地笑,笑得小手小脚都挥起来。

叶清弦看着他,也笑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字的另一个意思。

望尘。

也是忘尘。

忘了那个红尘里的人。

忘了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疼。

可真的忘了吗?

他看着那道裂纹,看着裂纹里永远不褪的玉光。

忘不了。

一辈子也忘不了。

所以他才叫望尘。

名为忘尘,实则望尘。

用一辈子,望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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