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91)
小南会跑以后,老宅更热闹了。
他追着鸡满院子跑,追累了就趴在枇杷树下,看蚂蚁搬家。有时候跑进正屋,站在那把琴前,歪着头,一看就是半天。
叶清弦也不管他,就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偶尔看他一眼。
有一天,小南跑过来,爬上他的膝头。
“爷爷,”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那把琴上为什么有道口子?”
叶清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小南,看着那双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雨夜,有人翻窗进来,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
想起那个人说:“我想让你高兴。”
想起那个人说:“那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想起那个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小南。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人,把自己藏在了里面。”
小南眨眨眼:“什么人?”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竹林沙沙地响。
“一个会用乡音哼童谣的人。”他说。
小南歪着头,听不懂。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人,站在月光里,冲他笑。那笑容很好看,像爷爷偶尔笑起来的样子。
他想喊,可喊不出声。
那人转过身,走进竹林里。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哼着哼着,就散了。
小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跑到院子里,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把琴。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道裂纹上。
小南跑过去,爬上他的膝头。
“爷爷,”他说,“我梦见一个人。”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他。
“什么人?”
小南想了想,说:“穿黑衣服的,他在唱歌。”
叶清弦的手微微一颤。
“唱的什么?”
小南哼了几句,哼得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可叶清弦听出来了。
那是《采薇》的开头。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琴身。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那是他在看你。”
小南不懂。
可他觉得,爷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阿福最后一次来,是小南三岁那年。
他来的时候,叶清弦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南蹲在旁边,拿根树枝逗蚂蚁。
阿福是被儿子背进来的,他自己已经走不动路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像干枯的树皮。
叶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阿福?”
阿福从他儿子背上滑下来,颤巍巍地站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叶公子,”他说,“阿福来看您了。”
叶清弦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都老了。
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走路都不稳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几十年前的眼睛。
阿福的眼眶红了。
叶清弦伸出手,拍拍他的肩。
“来了就好。”他说。
那天,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了很多话。
阿福的儿子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那是阿福的孙子,三岁,和小南一样大。
小南跑过去,蹲在那娃娃面前,好奇地看着他。
那娃娃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阿福看着他们,笑了。
“叶公子,您看,咱们都有孙子了。”
叶清弦点点头。
阳光暖暖地照着,枇杷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
阿福忽然问:“叶公子,您等到了吗?”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着正屋的方向。那扇门半开着,能看见墙上那把琴。
“等到了。”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叶清弦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永远在月光里发光的裂纹。
“他一直都在。”他说。
阿福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临走的时候,阿福让儿子背他进正屋。
他站在那把琴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弯得很费力,颤颤巍巍的——对着那琴,鞠了一躬。
“陆大人,”他说,“您等的人,很快就来了。”
那天夜里,叶清弦一个人坐在正屋里。
他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裂纹。
他想起阿福的话。
“您等到了吗?”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
“他一直都在。”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酸。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道裂纹。
凉的。
玉的温度,和那个人一样。
“快了。”他轻轻说。
窗外,月亮正圆。
小南五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
“爷爷,我叫望尘,望尘是什么意思?”
叶清弦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小南。
阳光落在那张小脸上,落在那双亮亮的眼睛里。
他想了一会儿。
“望,”他说,“是望着。尘,是一个人的名字。”
小南眨眨眼:“望着谁?”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小南不死心,跑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爷爷,望着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