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92)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
那时候,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替他吹伤口。他说:“别怕,没事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用一辈子来等他。
“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他说。
小南歪着头:“有多远?”
叶清弦想了想。
“比山还远。”他说,“比天还远。”
小南皱起眉头:“那还能望见吗?”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正屋的方向,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墙上那把琴。
“能。”他说。
“怎么望?”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小南。
“用这里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小南不懂。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口,想了很久。
他想:我的心也能望见很远很远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又梦见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了。
那个人站在月光里,冲他笑。
笑着笑着,忽然开口,轻轻地哼起歌来。
小南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哼着那个调子。
叶清弦七十五岁那年冬至,已经走不动路了。
不是走不动,是走几步就要歇半天。从老宅到后山那三里路,对他来说太长了。
路生说:“爹,我去送。”
叶清弦点点头。
他从窗台上拿下那只碗。
四十七年了。
碗沿磕了好几个缺口,碗底那层白白的米痂早就硬成了石头,抠都抠不下来。可他一直留着,一直用着。
每年冬至,就用这只碗装粥。
每年冬至,就让路生端去后山,放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
他把碗递给路生。
“熬稠一点。”他说,“他喜欢稠的。”
路生接过碗,点点头。
小南跑过来,拉着路生的衣角:“爹,我也要去!”
路生看着父亲。
叶清弦看着小南,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带他去。”他说,“让他认认路。”
小南高兴地跳起来。
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扑进叶清弦怀里。
“爷爷,我回来给你讲!”
叶清弦摸摸他的头。
“好。”
山路很长。
小南走累了,路生就背着他。
小南趴在父亲背上,看着两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呜呜地响。
他忽然听见,那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唱歌。
“爹,你听见了吗?”
路生的脚步顿了顿。
“听见了。”
“谁在唱歌?”
路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前面那座坟,看着风吹过坟头的枯草。
“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他说。
小南想了想。
“是爷爷望的那个人吗?”
路生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背上的小南。
“你怎么知道?”
小南眨眨眼:“爷爷说的。他说,望尘,就是望着一个人。用这里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路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对,就是他。”
路生把粥碗放在坟前,跪下,磕头。
小南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跪下,磕头。
磕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坟。
“爹,”他问,“这里面是谁?”
路生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个让咱们家,有了爷爷的人。”
小南听不懂。
可他记住了那句话。
下山的时候,他又问:“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路生说:“陆昭尘。”
小南念了两遍:“陆昭尘……陆昭尘……”
他忽然说:“和我名字里那个‘尘’一样!”
路生点点头。
小南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他又问:“爹,他为什么在这里?”
路生没有回答。
风从身后吹过来,呜呜地响。
那歌声,又响起来了。
小南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看着他们。
那天夜里,叶清弦忽然说:“路生,把琴拿下来。”
路生愣住了。
四十七年了。父亲从来不弹这把琴,只是每天擦拭,每天看着。可今夜,他说要弹。
路生把琴从墙上拿下来,递给他。
叶清弦接过琴,横在膝上。
他的手已经颤得厉害,指节凸起,布满了老人斑。可当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的时候,那双手,忽然稳了。
第一个音响起。
是那首童谣——《采薇》。
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挖一下,疼一下,疼完了,再挖。
可他没有停。
他弹着,一下,一下。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道裂纹上。
弹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望着窗外。
嘴角,慢慢扬起。
那笑容,路生从没见过——像是少年人看见心上人时的笑,像是等了四十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
叶清弦轻轻说:“你来了。”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着。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小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爷爷的眼睛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人,站在月光里,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