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22)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个十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楼顶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我不该这样。
是不是也在想,我得跑。
他跑了。
跑得远远的。
我呢?
我没跑。
我躺在这儿,让一个老男人的手搭在身上,想着明天还有事。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傅恒听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就睡。”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女的脸。
那个在厂里的,秀气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女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肯定没像我这样。
她肯定没跪在谁面前。
她肯定——
算了。
我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去。
会跪。
会让他做。
会觉得安心。
因为——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第12章 恶有恶报
那天晚上,傅恒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沈耀祖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
我说记得。
傅恒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说:“他死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跟往常一样,沉的,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我问。
“上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那会儿我正被困在那个房间里,每天吃饭,待着,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怎么死的?”我又问。
傅恒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那身子,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他说,“脊椎上的毛病,拖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不是病死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有人去找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傅恒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复杂。
“什么人都有。以前被他弄残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家里人。”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那个瘫子,装了那么多年,最后几个月倒是真瘫了。动不了,跑不掉。”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他的?”
我摇头。
他没细说。
只是说:“他撑了三天。”
三天。
我脑子里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那些褶子,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想起他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我闭上眼。
傅恒在旁边继续说:“他年轻时候做过太多事。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这些他跟我说过。
“那些年他抖的时候,多少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恒顿了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傅恒笑了笑。
“因为他最后找的人是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撑到第三天,让人传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
“你去了?”
“去了。”
傅恒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躺在那儿,已经不行了。脸上全是伤,身上更不用说。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傅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傅恒继续说:“我说,你值什么了。他说,想干的事干了,想睡的人睡了,想弄的人弄了。这辈子没亏。”
他低下头,看着我。
“然后他说,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问:“什么?”
傅恒笑了笑。
“他说,那个姓赵的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喉咙一紧。
傅恒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玩味。
“他死之前,还在惦记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他惦记你什么呢?”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沈耀祖。
还是那个屋子,那张床。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笑了。
“不敢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瘦了,”他说,“傅恒那儿不好待吧?”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干枯枯的,上面全是伤,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我快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点点头。
“死了好,”他说,“活着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