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30)
我弯腰摸它的头。
那毛软软的,热乎乎的。
它抬起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我。
我忽然想,我跟它,谁更像狗?
可能它更像狗。
因为它不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还愿意待着。
这才是最可悲的。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
他在走廊里,没开灯,就站着。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很紧。
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站着,让他抱。
抱了很久。
他松开,看着我。
“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个人走了。”
我说谁。
他说:“以前那个,十九岁的,他妈找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说:“闹了几天,刚走。”
他没说闹什么。
但我大概猜到了。
那个跳楼的小男孩。
他妈。
这么多年了,还在找。
我看着傅恒。
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太清。
可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跟平时一样。
“她想要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声,很轻。
“想要公道。”
那两个字在黑暗里,有点冷。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跟他出去。
司机开的车,他坐后座,我坐旁边。
车开了很久,到一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
到了才知道,是墓地。
他下车,我跟着。
走了一段,在一个墓碑前停下来。
我低头看。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还有日期。
十九岁。
那两个字刺进眼睛里。
傅恒站在那儿,看着墓碑。
我站在他旁边。
风有点大,吹得衣服呼呼响。
他忽然开口:“这个就是那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妈找我要说法,说是我害死的。”
他看着墓碑,那眼神沉的,深的。
“可我没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是他自己跳的。”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陈述。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回车那边。
我跟在后面。
上车,关门。
车往回开。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个墓碑,那个名字,那个十九岁。
还有他妈。
这么多年了,还在找公道。
她找得到吗?
我看着傅恒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体面的,温和的,跟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又让我去那个房间。
做那些事。
做完了,我躺在他旁边。
他忽然开口:“今天那个墓,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幸亏你还在。”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比他们强。”
我说强什么。
他说:“能待着。”
我听着。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好好待着,”他说,“我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可我什么都没说。
就嗯了一声。
他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
“睡吧。”
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见那个十九岁的男孩。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他回头看。
看着我。
那张脸很年轻,很干净,眼睛亮亮的。
他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走啊,跳啊,跑啊,都行。”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跟我一样,”他说,“都是被挑中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挑中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跑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
“他知道的。”
然后他跳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孩的话在脑子里转。
“他挑中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跑不掉。”
我知道吗?
我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签那个协议的时候就知道。
跪下的时候就知道。
被摸头的时候就知道。
可我还是留下了。
还是让他驯。
还是躺在这儿。
我侧过头,看着傅恒睡着的那张脸。
黑暗中,那张脸很安静。
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那只狗死了。
不知道怎么死的,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傅恒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