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33)
“看着我。”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你是不是也在心里骂我?”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走了。
我站在那儿,腿发软。
那天晚上他没叫我。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管家来送饭。
我问他:“傅先生最近怎么了?”
管家低着头,没看我。
“赵先生,这不是我该说的。”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吃饭。
吃完了,坐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以前我觉得,那些被打的女人,为什么不跑?
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跑了,也不知道去哪。
因为跑了,也没人要。
因为——
因为打你的那个人,有时候也会对你好。
那种好,让你觉得,还能忍。
再忍忍。
忍过去就好了。
可忍不过去。
永远有下一次。
那天晚上傅恒又回来了。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狠的冷的,是另一种。
我说不上来。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坐了很久,没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今天,”他说,“有人死了。”
我看着他。
他说:“以前那个,十八岁的,他爸也死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心脏病。他妈说,是气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找我闹了三年。”
我听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现在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
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也会怕。
怕那些人来找他。
怕那些事被翻出来。
怕——
怕报应。
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他。
我还是我。
他还是打我,我还是受着。
那天晚上他让我过去,躺在他旁边。
他抱着我,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他闷着声说:“你不会走吧?”
我说不会。
他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没说话。
他抱得更紧了。
我躺在那儿,让他抱着。
心里想的是:
我不会走。
不是因为不想走。
是因为——走了也不知道去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个十八岁的男孩。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哪都行。比我强。”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最恨的是,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孩的话在脑子里转。
“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怕了。
怕那些人来找他。
可他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侧过头,看着他睡着的那张脸。
黑暗中,那张脸很安静。
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别惹事。”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窗外的鸟又叫了。
还是那只,还是那根树枝。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
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
我忽然想,它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知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知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死过一条狗,那个椅子上跪过人,那个男人打过人?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叫,飞,活。
多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我骂那些被家暴的女人。
说她们活该。
说她们不跑是傻。
说她们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东西,打几下怎么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活该。
那是没办法。
那是被一点一点磨掉的。
那是一次一次被打,又一次一次被摸头,慢慢变成这样的。
就像我。
我也是这样。
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我。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脸色又不好。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来,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乖,”他说,“别怕。”
我站在那儿,让他摸。
心里想的是:
我怎么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