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46)
赵二福没说话。
老刘说:“工地上没人跟他说话。他那眼神,你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赵二福想起下午那个眼神。
老刘说:“反正你离他远点。”
他说:“知道了。”
躺下以后,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老转着那两个字。
强奸。
未成年。
进去蹲了好几十年。
他想起那个眼神。
那种打量。
他见过。
在沈耀祖眼睛里见过,在傅恒眼睛里见过。
现在又见着了。
不一样的是,沈耀祖和傅恒,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沈耀祖瘫在床上也让人怕,傅恒体体面面的也让人怕。
这个老周,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蹲了几十年出来的老民工。
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跟谁都不说话。
可他那个眼神,跟沈耀祖傅恒是一样的。
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刘。
闭上眼。
睡不着。
第二天,他又碰见老周。
在厕所门口。
他刚从厕所出来,老周正要进去。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又来了。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慢慢地看。
他站在那儿,没动。
老周看完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说不出的怪。
然后他错开身,进去了。
赵二福站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了。
那天下午,他又感觉到那个眼神。
在背后,盯着他。
他回头,没看见人。
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又感觉到了。
他猛地回头,这回看见了。
老周站在一堆砖后面,正看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老周没躲,就那么看着。
他也没躲。
两个人隔着那堆砖,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周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背影。
那背影跟别的老头没什么两样,有点驼,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眼神不一样。
那天晚上,老刘不在。
说是老家来人了,出去喝酒,可能晚点回来。
赵二福一个人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沈耀祖,一会儿想傅恒,一会儿想老刘那些话,一会儿想老周那个眼神。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停了。
他盯着门。
门没锁。
过了几秒,门慢慢开了。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他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也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黑影。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老周动了。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赵二福。
赵二福仰着脸,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老周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慢慢地看。
看完了,老周蹲下来。
蹲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那股味道飘过来,汗味儿,烟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老周开口了。
声音很低,有点哑,像砂纸磨石头。
“我都听他们说了。”
赵二福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那目光在黑暗中亮亮的。
“你是那个。”
他说“那个”的时候,语气很轻。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赵二福脸上。
糙得很,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的。那手在他脸上慢慢摸着,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
赵二福躺在那儿,由着他摸。
没躲。
老周摸完了,手停在他下巴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结婚吗?”
赵二福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老周的手还放在他下巴上,粗糙的,热乎的。
“我也是。”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
赵二福的心跳顿了一下。
老周说:“几十年了。”
他的手从下巴移到赵二福的脖子上,轻轻按着。
“里头蹲着的时候,就想着出来能有个伴。出来一看,都老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在黑暗里有点闷。
“没人要了。”
他的手在赵二福脖子上停着,没再动。
赵二福躺在那儿,看着他的脸。
黑暗中,那张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花白的头发,深深的褶子,还有那双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
可他知道那张脸下面是什么。
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身子。
比沈耀祖壮。
比傅恒看着结实。
那些肌肉,是几十年的苦力堆出来的,黑黑的,硬硬的,裹在那层皱巴巴的皮底下。
他想起老刘说的那些话。
“年轻时候犯的事。”
“未成年。”
“进去蹲了好几十年。”
他应该怕的。
可他躺在那儿,让那只粗糙的手按着脖子,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只手,比沈耀祖的有劲。
那个人,比傅恒看着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