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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小心肝(6)

作者: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阅读记录

我接了。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头一回见他抽烟,动作很慢,夹烟的手指翘着,吐出烟的时候眯起眼睛,那股烂柿子味儿被烟味儿盖住了一点。

“小赵。”他忽然叫我。

我叼着烟,嗯了一声。

“你恨我不?”

我说恨你什么。

他说:“我把你弄到这儿来,让你伺候我三个月。”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恨也正常。我那会儿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算计我,我得弄死他。”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问:“你年轻时候弄死过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咳起来,咳完了摇摇头:“不知道。数不清。”

我以为他吹牛逼。

后来才知道不是。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里。

我手里那根也抽完了,没地方摁,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烟头拿走,也摁进那个缸子。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干枯枯,热乎乎。

我没躲。

他就那么把手停在我手边,没动,也没收回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盏床头灯照着我们俩,照着他的手和我的手,离着不到一寸。

我看着那双手。

他的那只,皮皱得跟树皮似的,指节凸出来,青筋一根一根的,褐色的老年斑从手背爬到手指。

我那只,虽然糙,但起码还是活的皮肉。

差了三十岁。

差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赵,你怕我不?”

我说怕你干什么,你一个瘫子。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我手边。

我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手心也是皱的,纹路深得能划火柴。

他把手往前挪了挪,小拇指碰着我的小拇指。

就那么碰着。

我浑身一僵。

但我没动。

他等了等,见我没躲,小拇指就绕过来,勾住我的小拇指。

那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一点一点地绕,一点一点地勾,最后轻轻扣住。

我心跳漏了一拍。

操。

他勾着我的小拇指,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这会儿没别的,就剩那盏床头灯的光,亮亮的,晃得人眼晕。

“小赵。”他又叫我。

我嗓子眼发干,嗯了一声。

他说:“我三十年没碰过人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接着说:“就碰过那一次,在澡堂子里,让人按着。完了人家跑了,我躺在地上躺了半宿。”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后来我就不碰了。不敢碰,也碰不着。”

他勾着我小拇指的那根手指轻轻动了动。

“你是第一个。”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那根勾着我的手指,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恶心。

恶心早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把手收回去。

“行了,”他说,“去睡吧。”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我坐在那儿没动。

坐了半天,忽然开口:“你腿真瘫假瘫?”

他睁开眼,看我。

我说:“你站起来过,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瘫。偶尔能站一会儿,走几步,但站不久,走不远。”

我说:“那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撑着,”他说,“撑那一回,得躺三天缓不过来。”

我没说话。

他又闭上眼睛。

我站起来,没往门口走,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他睁开眼。

我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床头灯在他背后,把他那张老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眼角那些褶子,额头上那道疤——全他妈看得清清楚楚。

恶心吗?

好像没那么恶心了。

我说:“往里边挪挪。”

他愣了一下。

我说:“往里边挪,老子躺会儿。”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往里面挪了挪。

我躺下去,躺在他旁边。

那张床窄,俩人躺着挤,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盯着天花板,说:“别瞎想,就是躺会儿。”

他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回,发现自己侧着身,脸对着他。他也侧着身,脸对着我,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那张老脸离我不到一尺。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褶子,看着那几颗黑牙,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上那层薄薄的眼皮。

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是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床上。

我是热醒的。

他身上热,跟个小火炉似的,贴着我的那一侧烫得不行。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贴一块儿了,他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脖子边上,呼吸喷在我锁骨那儿,痒痒的。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上。那手干枯枯的,老年斑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的皱纹都能数过来。

我没推开他。

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阳光照在上面的样子。

后来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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