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一梦(24)
那天晚上,他妈破天荒地从菜市场买了一只烧鹅,还买了一瓶饮料。林暮云他爸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你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他妈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他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什么也没说,坐下开始吃饭。
林暮云看着他爸,心里有点失望。但他早就习惯了。他爸这些年越来越沉默,除了喝酒,什么都不关心。他能指望什么呢?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石牌村。
“真的假的?就巷口老林家的那个小子?”
“听说考了六百多分,全市前五百名!”
“他家不是穷得叮当响吗?怎么供出来的?”
“谁知道呢,可能这孩子开窍了吧。”
林暮云从他家门口走过,听见这些议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苏小雨刚走的时候,他还是倒数第三。老师骂他,同学笑他,他妈气得直哭。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能考上重点?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意守丹田,感受小腹那股微微的热。想起那些看不懂的古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想起那些写了一遍又一遍的作业,那些做了一道又一道的题。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成绩出来那天,他第一个打电话给陆明川。
“你考了多少?”
“六百三十七。”陆明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好像只是告诉他今天天气不错。
林暮云愣了一下:“我六百四十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明川说:“你赢了。”
林暮云笑了。这是他们之间那个老规矩——比成绩,输的人请吃辣条。从小学到现在,欠的辣条已经数不清了。林暮云算过,如果都兑现的话,陆明川欠他的辣条够吃一年。
“这次我请。”林暮云说。
“不用,”陆明川说,“去看她吧。”
林暮云知道他说的是谁。
三年来,他们一直和苏小雨通信。每个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信里的话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行字,变成了几页纸。苏小雨告诉他们江西的山,江西的雪,江西的那个叫小芳的朋友。他们告诉苏小雨广州的变化,城中村要拆了,他们搬到了更远的地方,陆明川的实验有了进展,林暮云的“那个东西”越来越厉害了。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不是不想,是没机会。苏小雨家没钱让她回来,他们也没钱去看她。去江西的火车票要六十八块钱,来回一百三十六,加上汽车票、吃饭,得两百多。对于他们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等我考上大学,”苏小雨在信里说,“我就考回广州。到那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
三年了,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林暮云把它记在心里,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想一遍。英语单词记不住的时候,想一遍。半夜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再想一遍。
现在,他和陆明川考上了重点高中。离大学,又近了一步。
“等开学了,”林暮云说,“我们去她学校看看?”
陆明川想了想:“太远了,没钱。”
林暮云沉默了。是啊,太远了。江西在山里,他们在广州。隔着几百公里,隔着无数座山,隔着他们掏不起的车票钱。
“那等她回来。”
陆明川“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林暮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苏小雨。想着她现在的样子。三年了,她长高了没有?变样了没有?还记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他爬起来,打开那个装信的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十多封信,是苏小雨三年来写给他的。每一封他都留着,按时间顺序排好。最下面那封,是苏小雨刚走的时候写的,只有半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最上面那封,是上个月刚到的,写了三页纸,字迹已经工整多了。
他把信一封一封地翻看。有些信他看了太多遍,纸边都卷起来了。但他还是想看。
看到一半,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苏小雨的信里,从来没有提过她爸妈。
不是完全没有。最开始那几封,她提过一两句,说爸爸在附近工地干活,妈妈在镇上的工厂上班。但后来的信里,就再也没有了。
她只写学校,写小芳,写山上的野花,写冬天的雪。
林暮云忽然有点担心。她爸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他们关系不好?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准备下次写信的时候问问。
第二天,他去陆明川家。
陆明川正在收拾东西。他们租的房子也要拆了,得搬到更远的地方去。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纸箱和塑料袋。
林暮云帮着一起收拾。收拾到一半,他看见陆明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瓶瓶罐罐。
“这些还要吗?”他问。
陆明川看了一眼,说:“要。”
“搬那么远,带这么多东西?”
陆明川没回答,只是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另一个纸箱里。
林暮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这三年陆明川是怎么过来的。
他每天放学就回家,钻进这间堆满破烂的屋子里,做他的实验。有时候林暮云来找他,他就坐在那张破桌子前,用那个自制的显微镜,一看就是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