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年，夏，暴雨。

江浙洪水决堤，因事发突然虽尽力补救还是有三县被淹。

时任被淹县辖区的苏杭知府林大人在平定涝灾后忿然上疏盛京弹劾周首辅。

句句斥责其贪污腐败，结党营私，致使江浙此处堤坝不固，实为粗制滥造，敷衍了事。

折子传回盛京，新帝大怒。

只因那奏疏言辞之犀利，词藻之直白，简直是在指着周首辅的鼻子骂他。

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府，在骂盛京的当朝首辅。

何等荒唐。

周首辅当时权势尚覆盖大半朝堂，其势未去。

闻此，掀袍一跪，老泪纵横，字字恳切，陈情撇清。

言其污蔑朝廷重臣，意图不明。

且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辖区堤坝竟如此不堪一击，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终，苏杭林知府做了盛京权力斗争一个的微不足道牺牲品。

桩桩罪名，不堪重负，林家被满门抄斩。

接下来关键的来了。

林知府虽只是一个小小知府，却为官清廉正直。

几十年来，任过大大小小十数个县的知县或知府。

他早已到了该升官的地步，却仍深入底层。

闻其被污蔑抄家，被其救助过的江浙百姓不信，不知怎么联合自发为其请命。

民即是国本，纵是周首辅也没想到这一茬，他一时仓促之间，没压下来。

最终，几月后，在沈次辅的联名上疏下，连着昌平元年的谋逆嫌疑等一堆状纸一同爆发。

罪纸供词在盛京早朝飘扬，在新帝愈发冷冽的目光中落地。

周首辅委顿在地，以误国窃国的谋逆之罪，名正言顺彻底倒台。

周家亦满门抄斩，血流皇权。

到底是皇家的人，周太妃及其子傅妄因新帝额外开恩，逃离一死，却被送入冷宫。

自此。

沈次辅擢为首辅，沈太妃及其子傅时亦水涨船高。

最重要的是，周家先前大肆揽的权势重新被新帝一点一点地收回了。

可谓是一扫先帝外戚干政之颓势，大权在握，江山稳固。

林知府一事自然被翻案，原真是周家人贪腐动的手脚。

新帝知此，叹息不止，御笔一挥，赐称其为——“忠良”。

百姓止息。

林家满门皆无，全没入碧落黄泉，最后却只得此二字，美名。

亦是虚名。

*

温暖的烛火，映出了冰冷的大殿。

殿前御座上的新帝执笔批红，见面前来了人，随意问道：“都办妥了。”

“陛下，万无一失。”阶下的老人低眉垂首。

傅临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叹，“可惜那个小知府了。”

语气却并不惋惜。

这样的人，太得民心，也不行。

更何况，这是稳固皇权的必要牺牲。

帝王权术，不可因小失大。

他傅家的江山，不可能一直都掌握在外人的手中。

尤其在他成为帝王后，更是不似他那愚钝皇兄般能忍。

傅临忍不得。

那老人亦知此中门道，拱手顺从道：“这是那小官的福分。”

沈首辅知道，即便是有先皇遗旨，这新帝能如此之快地上位掌权，也绝不会是偶然。

傅临瞥了一眼阶下老人那谨小慎微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子识趣就好。

能一直这么识趣，就更好了。

百废待兴，他用得上这种大世家。

第28章 卖身葬父

昌平三年。

望着眼前盛京宏伟阔大的城门。

一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瘦弱孩子缓缓扯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来。

盛京。

傅家、沈家、周家。

各势力齐聚之地的中心。

他终于找到了。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整片的鲜血淋漓。

父母的眼泪，玩伴的替死，从小照顾他的管家……

他被管家伯伯绑着离开林府，只能目送着他再次回去。

因他林知府一家，共一十八口人，缺一不可。

管家最新收还未来得及记录的养子，已然替林府的小公子林卿言受过了。

管家，便再逃不了了。

林卿言在那隐蔽的绝望之中挣扎，双腕都是血迹。

等他挣脱麻绳挤进刑场，却只能看见那泼洒漫天的红艳。

盛夏的天，是刺骨的寒，针砭一般。

在那一片红中，林卿言想起了前几日的午后。

管家没孩子，无意间认了个呆呆傻傻的小乞丐做养子。

他和管家伯伯的养子玩捉迷藏，小林卿言机灵，知道养子不敢去林父书房，他便躲在了案底下。

一片黑暗，绸布遮着，许久没被找到，小孩子逐渐开始犯困。

蓦然，他被书房的开门声惊醒，以为是养子到了，小心捂着嘴不出声。

谁知，传来的是他爹的声音，“大人请坐，鄙舍简陋，随意便好。”

林卿言刚想出去吓他爹一跳，就听见了另外的陌生声音。

有外人。

这一愣，林卿言没出去成。

他听见那声音笑眯眯的。

“不必了，林大人，此来本官只是为上头传话，此事你知晓便好，本官这便告辞。”

林卿言想，他还是别出去了，打扰他爹谈话还是不太好的。

这么想着，就听林父回道：“大人，我妻子家人……”

似有犹豫。

那声音又笑，“大人放心，此次除奸佞，是上面的意思，大人有功，林府是一定会保全的。”

不知为何，林卿言不喜欢这人的声音，他当时还不懂，这便是笑里藏刀。

但听他爹对那人的恭敬和以礼相待，林卿言还是没说话，只缩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