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同归,雾尽天明(133)+番外
沈寂把车停在护林站小屋外,没有开灯,两人安静坐了片刻。
车里很暖,窗外湿冷,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玻璃。
陆知衍偏头看沈寂,他侧脸绷得很紧,眉头微蹙,是在高速梳理线索的模样。
可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右手还是很自然地伸过来,掌心向上,等着陆知衍把手放进去。
陆知衍轻轻一笑,将手放进他掌心。
沈寂五指收拢,握得稳而暖,不紧不松,刚好把他整只手包在里面。
“江寻是护林员,”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片山,他比任何人都熟。如果他不想被找到,我们搜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看见人。”
陆知衍点头,指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他不会逃。顾西洲刚走,他一定在附近,守着水潭,守着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他不是凶手,他是共犯,是送行者,也是活下来的那个。”
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死去的更疼。
沈寂沉默一瞬,松开他的手,推门下车:“我下去搜,你在车上等,雾大,路滑。”
“我跟你一起。”陆知衍已经解开安全带,语气轻却坚定,“我能认出他的痕迹,我比你更敏感。”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绕在他颈间,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别冻着。”
陆知衍鼻尖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草木深密,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
沈寂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扶他一把,遇到陡坡,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带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万次。
越靠近瀑布水潭,空气越冷,水流声越响。就在离潭边还有十几米的竹林里,陆知衍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蹲下身,拨开地上一层薄薄的落叶。
泥土上,印着一枚清晰的男式脚印,尺码偏大,鞋纹是专业登山靴,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跪痕。
“是他。”陆知衍指尖轻点地面,“在这里跪过,时间不长,半个时辰以内。”
沈寂蹲在他身边,目光扫过周围:“没有躲藏痕迹,他不是怕我们,他是在告别。”
告别顾西洲,告别这座山,告别这段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感情。
陆知衍忽然抬头,看向竹林深处一块凸起的大青石。
石边,扔着一个被雨水打湿的口罩,黑色,很薄,边缘磨得有些旧。正是照片里江寻一直戴着的那只。
口罩旁,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块半枚的血玉吊坠。
玉质老旧,颜色暗红如血,一看就有些年头,从中间整齐断开,只剩一半,用红绳穿好,静静放在青石上。
陆知衍戴上手套,轻轻拿起血玉。
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临。
他瞳孔微微一缩。
“沈寂,你看。”
沈寂接过血玉,指腹抚过那个刻字,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山涧双尸案的两名死者,他在调档时已经记住了名字。
一个叫苏见,一个叫谢临。
谢临。
这块玉,是上一代谢临的东西。
“另一半,应该在顾西洲身上。”陆知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对玉,两个人,断成两半,隔了二十年,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上一代没走完的路,下一代接着走。
上一代没圆的情,下一代接着圆。
上一代被逼死的命,下一代,还是没逃掉。
沈寂握紧那半枚血玉,指节泛白。
“不是宿命。”他声音冷硬,“是有人在逼着他们重复悲剧。”
“宗族、长辈、山里的旧规矩、当年逼死苏见和谢临的人,现在还在逼他们的孩子。”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望向下方那片深绿的水潭。
雾太大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声闷闷地传上来,像谁在山里不停地哭。
他忽然轻声说:“他在下面。”
沈寂一怔。
“水潭最深处,有一个小山洞。”陆知衍望着雾里,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顾西洲解剖时,指甲缝里有少量白色石钟乳结晶,不是水潭底部的石头,是山洞里才有的。”
“他们最后待的地方,不是岸边,是洞里。”
“江寻现在,就在洞里。”
沈寂没有犹豫,立刻脱下外套,只留一件黑色内搭:“我下去。”
“我跟你一起。”陆知衍伸手拉住他,“水凉,洞窄,我比你灵活,而且我懂心理,他不会攻击我。”
沈寂皱眉,刚要开口拒绝,陆知衍已经先一步踮起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
“相信我。”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让沈寂所有反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几秒,伸手替陆知衍挽起袖口,又把自己的防水手电塞进他手里:“三分钟,不回应,我立刻下来。”
“好。”
陆知衍笑了笑,一步步走进水里。
水温冰得刺骨,瞬间浸透裤脚,顺着皮肤往上爬,冷得人牙齿发颤。
他咬着牙,慢慢往深处走,水渐渐没过腰、胸口,直到眼前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里很暗,只有手电一束光。
光束扫过去的瞬间,陆知衍停下了脚步。
山洞最深处,坐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护林员制服,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前,脸上没有戴口罩,露出一张干净到近乎苍白的脸,眉眼很静,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