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同归,雾尽天明(139)+番外
“清洁工、保姆、杂役……”陆知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待在所有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看着苏家,看着山城,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重复悲剧。”
他说到这儿,声音轻了半分:“该有多疼。”
沈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所以她一动手,就是清算。”
车子没有回警局,而是往老城区更深的地方开。户籍档案里登记过,谢兰最后出现的地址在一片快要拆迁的吊脚楼里。
巷子窄得车进不去,两人只能下车步行。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滑得很。沈寂自然而然往陆知衍那边靠了半步,手臂虚揽在他肘边,随时准备扶他。
“谢兰比我们想的更冷静。”陆知衍压低声音,“苏长海死得太‘干净’,没有反抗,没有吵闹,说明苏长海对她没有防备。”
“一个让苏长海不防备,又能轻易拿到镇静剂,还能自由进出苏家祠堂的人……”
沈寂顿了顿,说出一个极其合理的身份,“是在苏家做了几十年杂活、只管做事、不说话的人。”
话音刚落,陆知衍脚步一顿。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寂,眼睛亮了一瞬:“我想起来了。”
“江寻说过,祠堂常年有人打扫,是一个不爱说话、耳朵有点背的老婆婆。”
沈寂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就是她。”
谁会怀疑一个又老、又哑、又不起眼的清洁工?
她把自己藏在“无用”的面具下,一藏,就是半辈子。
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吊脚楼小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窗户纸很薄,能看见里面一道佝偻的身影。
沈寂抬手,示意陆知衍留在原地,自己先上前。
他动作轻而稳,靠近门边,刚要抬手敲门,里面却先传来一声沙哑、苍老的女声:
“你们来了。”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屋内很暗,只有一盏小灯。
谢兰坐在矮凳上,头发花白,背微驼,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城老人。
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二十年的风霜与恨意,平静得吓人。
她没有逃,没有慌,甚至提前泡了两杯茶,放在桌上。
“坐吧。”
沈寂护着陆知衍进屋,把门轻轻带上。
陆知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用目光完成最细微的心理侧写。他很快确定:
她没有攻击性。她在等。等一个能听她说完故事的人。
“我没打算跑。”谢兰先开口,声音沙哑却稳,“苏长海是我杀的。下一个,也该轮到了。”
“下一个是谁?”沈寂问。
“当年把我弟弟和苏见,拖进山涧的人。”谢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苏长根。苏家最后一条沾血的狗。”
陆知衍轻声问:“你这二十年,一直都在苏家?”
谢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涩。
“我走得了吗?我弟弟埋在山里,死得不清不白,我走了,谁记得他?谁记得他们是被打死的?”
“我看着苏家长辈风光,看着他们把‘殉情’挂在嘴边,看着他们逼死一代又一代……
我忍了二十年,扫了二十年祠堂,擦了二十年他们踩过的地。
我等着一天,等能把他们欠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看向陆知衍,眼神微微发颤:“你开棺那天,我在人群里。你说他们是被打死的……
我这辈子,第一次敢抬头,敢喘气。”
陆知衍心口轻轻一缩。他见过无数凶犯,见过疯狂、偏执、冷血、恶毒。
可第一次,面对一个连环杀人者,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沉重。
沈寂忽然开口,声音冷而稳:“你用的镇静剂,从哪来?”
“苏家长期给族里老人配药。”谢兰坦然承认,“我拿一点,没人会发现。我给他们喝,他们也不会怀疑。”
“你给苏长海喝的时候,他没怀疑?”
谢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只当我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他不知道,我这双手,扫过他打人的地,洗过他沾血的衣,看着他过了二十年舒心日子。”
陆知衍轻声道:“你摆放尸体,系红绳,不是为了挑衅,是为了给上一代一个仪式。”
“是。”谢兰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弟弟他们死了,被绑着红绳,说是殉情。我也要用这根绳,告诉所有人这是罪,不是情。这是罚,不是仇。”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沈寂看了陆知衍一眼,两人眼神一碰,就懂了彼此。
法律上谢兰是凶手,情理上她是被时代与宗族,逼出来的复仇者。
陆知衍慢慢蹲下身,和谢兰平视,声音放得极柔:
“你还有牵挂吗?”
谢兰愣了一下,她以为等来的是审问、呵斥、定罪,没想到是一句“牵挂”。
她沉默很久,哑声道:
“我只想……我弟弟和苏见,能堂堂正正埋在一起。
不用写夫妻,不用写亲友,就写——相爱之人。”
陆知衍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谢兰猛地抬头看他,眼泪汹涌而出。
这个忍了二十年、杀人都没眨眼的老人,在这一句承诺里,彻底崩溃。
沈寂站在陆知衍身后,没有打断。
他一贯只信证据、只守法度,可这一刻,他没有打断陆知衍的温柔。
因为他知道,陆知衍不是在同情罪犯。他是在给白骨,一个迟来的公道。
离开小屋时,雨还在下。
谢兰没有反抗,平静地跟着警员走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陆知衍一眼,轻轻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