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同归,雾尽天明(169)+番外
陆知衍点头,他比谁都明白,此刻的华人商会,早已不是商人聚首、谈商论道的场所。
那是一座围满了饿狼的羊圈。
车子按照提前掌握的地址,驶向澜京老城区华人聚集的中心地带。
远远望去,一栋中式仿古楼宇矗立在街巷深处,飞檐翘角,朱红大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书写着澜京华人商会六个大字,气派十足,透着海外华人抱团扎根的底气与威严。
可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门口没有迎宾,没有车流,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站在石柱旁,眼神冷得像刀,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像一座富丽堂皇的坟墓。
沈寂与陆知衍下车,整理了一下衣着,收起所有锋芒,依旧以中方古董商人的身份,迈步走上台阶。
保镖没有阻拦,只是在他们经过时,用一种近乎宣判的目光扫过两人,微微侧身,让出了大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高级檀香、浓重烟味与无形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极其宽敞,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名贵地毯铺满地面,四周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彰显着财富与地位。
数十名华人商会的核心成员分散站在大厅各处,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单看外表,无一不是在澜京呼风唤雨的人物。
可他们的脸,却一模一样。笑容标准,嘴角弧度精准,眼神却死寂一片。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像一群被拔了牙、剪了爪、圈养在牢笼里的牲畜,明明身处绝境,却连哀嚎都不敢发出,只能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等待着被挑选、被吞噬、被无声无息地吃掉。
沈寂与陆知衍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审视。
没有人主动上前打招呼,没有人开口询问苏承业的死。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整个大厅,只剩下钟表秒针跳动的声音,咔、咔、咔,像死神在一步步靠近。
陆知衍站在沈寂身侧,没有说话,双眼微微垂下,看似温顺无害,实则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快速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犯罪心理侧写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开到最大。
他不需要交谈,不需要接触,只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就能剥开所有人的伪装,直视他们灵魂最深处的真实。
站在左侧最前排的中年男人,手指不停蜷缩,皮鞋尖反复蹭着地毯,笑容僵硬,眼神始终盯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是参与者,手上沾过血,此刻正在害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站在右侧窗边的女人,妆容精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嘴角挂着礼貌的笑,眼底却一片空洞。
她是知情者,知道所有黑暗,却被迫保持沉默,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站在后排角落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看似镇定,可太阳穴的青筋在疯狂跳动,呼吸频率异常急促。
他是曾经的反抗者,如今的屈服者,早已被黑暗磨平了所有棱角。
还有那些不停看手表、频繁吞咽口水、眼神飘忽不定、身体微微发抖的人……
无一例外,他们不是商人,不是企业家,不是海外华人的领袖。
他们是待宰的牲畜。
是被“先生”圈养在澜京、为黑金网络卖命、随时可以被舍弃、被灭口的工具。
苏承业的死,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谁都知道,苏承业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天死的是首富,明天,就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陆知衍的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华人商会是一股可以争取、可以联合、可以撕开缺口的力量。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股力量,早就被“先生”彻底碾碎、驯服、吞噬了。
商会没有灵魂,没有骨气,没有反抗力。
它只是“先生”手里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洗白黑钱、收拢华人势力、掩盖罪恶的白手套。
真正的掌控者,从来不出面。
只需要一场精准到秒的灭口,只需要一条无声的禁令,就能让整个商会噤若寒蝉,让所有富人变成不敢喘气的羔羊。
这才是最恐怖的权力,不见血,却能让所有人活在永恒的恐惧里。
就在陆知衍的侧写即将覆盖全场时,一个身材微胖、面带和气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是商会现任副会长林深,也是苏承业死后,商会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
林深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握住沈寂的手,热情又得体:“沈先生,陆先生,一路辛苦。苏先生的事,太过突然,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还请两位节哀,也不要太过惊慌。”
语气亲切,用词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陆知衍一眼就看穿了他。
林深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眼神深处藏着阴鸷与狠戾,握手时指尖冰凉,手心微汗。
身体微微侧对沈寂,保持着随时可以后退的防御姿态,说话时语速刻意放缓,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准计算。
他在得意,是苏承业死后,取而代之的隐秘得意。
也是亲手参与灭口、清理现场、布置一切后的冷静与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