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你,是我的计划(19)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刺眼:1:47。
远处帐篷区的灯大多熄了,只剩零星几盏——其中一盏,在林屿的帐篷斜对面二十米处,还亮着。
周衍的帐篷。
林屿盯着那团暖黄色的光晕,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拉开睡袋拉链,动作缓慢地挪出帐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他拄着医务室借来的简易拐杖——虽然膝盖还没到需要拐杖的程度,但撑着它能减轻负重。
他朝着远离帐篷区的方向,沿着小径慢慢走。
营地依山而建,后山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通向半山腰的观景台。路两旁有低矮的太阳能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
林屿走得很慢。
每走十步,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锐利的刺痛。
但他不想回去。
帐篷里的闷热,睡袋的束缚,还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些画面——周衍抓住他手臂时手心的汗,说“是因为你”时压低的嗓音,篝火旁那个遥远的举杯。
太乱了。
需要整理。
石板路上有青苔,拐杖尖端打滑。林屿在一个拐弯处晃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抓住旁边的栏杆——
有人扶住了他。
从身后。
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稳,带着体温。
林屿回头。
看见周衍的脸。
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有些乱,眼下青黑更明显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林屿帐篷里那个是同款。
“大半夜,”周衍开口,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瘸着腿往山里跑,想当野生动物的夜宵?”
林屿的喉咙发紧:“……总监您也没睡。”
“被你吵醒了。”周衍松开手,但没完全退开,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扶住他的距离,“你帐篷拉链的声音,在夜里能传三十米。”
撒谎。
周衍的帐篷离林屿二十米,中间还隔着四顶帐篷。拉链声不可能传那么远。
但他不想拆穿。
“……抱歉。”林屿说。
周衍没接话。他走到前面,拧开保温杯,倒出半杯深褐色的液体,递过来。
不是姜茶。
是中药味。
“跌打损伤的方子,”周衍说,“营地医生给的。趁热喝。”
林屿接过。
杯子很烫,药味冲鼻。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还带着辛辣的后味。
“全部喝完。”周衍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影,“不然白熬了。”
林屿一口气喝完。
苦得他眼角发酸。
周衍接过空杯子,盖上,放回冲锋衣口袋。然后,他转身,面对林屿。
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但他开口时,语气却异常平静:
“你有时候演得太用力,累不累?”
林屿的心脏骤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周衍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今天高空断桥,你起跳前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计算。你在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怎么‘演’才能让别人相信你尽力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屿脸上,像在解剖:
“但你的膝盖出卖了你。旧伤复发时,人的第一反应是保护,不是继续完成动作。你却在空中强行调整姿势——这不是本能,是训练出来的控制力。”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拐杖。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我在想,”周衍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你花了多少时间,才能把‘演’变成一种本能?”
林屿终于找回声音:
“……总监您不也在演吗?”
周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讨厌团建,讨厌肢体接触,讨厌一切计划外的事。”林屿说,“但您今天参加了所有项目,和别人击掌,甚至主动坐到篝火边玩游戏——”
他顿了顿:
“这也是演,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周衍转过身,背对着林屿,看向山下的营地。帐篷区像一片散落的星子,在夜色中安静沉睡。
“……对。”他终于开口,“我也是在演。”
林屿的呼吸屏住了。
“演一个‘正常’的上司,演一个‘合群’的同事,演一个……”周衍顿了顿,“可以被接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演戏很累。要计算每一个表情,控制每一句话的语调,预测每一个可能的反应。”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屿:
“所以我在想,你累不累?”
林屿和他对视。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很久,林屿才说:
“……累。”
一个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已经习惯了。”他继续说,“习惯了计算,习惯了控制,习惯了……不让人看到真实的样子。”
周衍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问:
“那真实的样子,是什么?”
林屿愣住。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他花了太久时间扮演各种角色——完美的儿子,优秀的学生,无害的实习生——以至于已经忘了“真实的样子”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周衍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一米。
月光下,林屿能看见周衍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