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101)+番外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但没开绘图软件。只是看着黑色的屏幕,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失焦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
不是陆夜,是编辑小雅:“昼老师,新一稿的修改意见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哈。”
林昼回复:“好的。”
然后他点开和陆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自己发的“你忙完告诉我”,陆夜没有回复。
会诊应该还没结束。
林昼放下手机,拿起铅笔和速写本。他不知道要画什么,只是让手在纸上随意移动。
线条出来了:一张餐桌,两个座位。一个座位上有人——只是一个轮廓,低着头在吃饭。另一个座位空着,但摆着碗筷,碗里盛着饭,还冒着热气。
蜡烛在餐桌中央燃烧。
窗外的天色是深蓝色的,有零星的灯火。
林昼画得很慢,很仔细。他画空座位上那碗饭的热气——不是直线上升,而是盘旋的,袅袅的,像在等待什么。他画蜡烛火苗的跳动——不是静止的,是有生命的,在呼吸。
他画那个吃饭的人的背影——肩膀微微垮着,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安静的孤独。
画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在画面下方写下一行小字:“缺席的晚餐。2023年11月22日。”
然后他继续画。在空座位的椅背上,他画了一件外套——是深色的,医生的白大褂款式,但没画完整,只露出一角,搭在椅背上。像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画完了。林昼放下铅笔,看着这幅速写。
画面很简单,但情绪很满。那种等待的、空缺的、但依然抱有希望的情绪。
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陆夜。但在按下发送前,他犹豫了。
陆夜在忙,在会诊,在救死扶伤。发这样一幅有点伤感的画过去,会不会让他分心?会不会增加他的愧疚感?
林昼最终没有发送。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速写本合上,放回书架。
晚上八点。手机依然安静。
林昼走到阳台。夜色很深,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橙色。风更凉了,带着湿气,可能要下雨。
他想起陆夜在北京的第一个清晨,发来的那张照片——宿舍窗外的晨曦,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陆夜说:“北京的早上比家里冷。”
林昼当时回复:“多穿点。”
现在,他站在南方的阳台上,想着北方的陆夜是不是还在医院里,是不是还没吃饭,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间隙里想起对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推送:“今晚局部地区有小雨,请注意携带雨具。”
林昼关掉推送,回到屋里。
他该洗澡了,该准备明天的工作了,该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过自己的生活了。
但脚步有些沉重。
晚上十一点二十,林昼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
书是陆夜留下的那本《心血管外科手术学》——林昼没还给他,说留着当参考书,虽然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会偶尔翻翻,看陆夜写的那些笔记,看那枚手术剪书签夹着的位置。
今晚他翻到第156页。那一页的底部,陆夜的字迹记录着那个曾经困扰他的疑问:“出血量比预期多200ml,原因待查。”
后来陆夜告诉他,找到了原因,是一支微小的侧支血管。
林昼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墨迹已经干了,是过去式了。就像现在的等待,也会成为过去式。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
林昼立刻坐直身体,看到屏幕上陆夜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睡衣领子,然后接通。
屏幕亮了。陆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还在医院——背景是医生办公室,白色的墙壁,铁灰色的柜子,桌上堆着病历和论文。他穿着浅蓝色的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领口松着,头发有些乱,脸上是明显的疲惫。
“林昼。”陆夜叫他,声音很哑,“抱歉,这么晚。”
“没事。”林昼说,“你刚结束?”
“嗯。会诊开了三个多小时,然后有个术后患者情况不稳定,又处理了一会儿。”陆夜揉了揉太阳穴,“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林昼说,“你呢?”
“在食堂随便吃了点。”陆夜说,然后顿了顿,“对不起,说好要视频吃饭的。”
他的眼神里有真诚的歉意,还有更深处的疲惫——不光是身体的累,还有那种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
“真的没事。”林昼说,“工作重要。”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能说什么呢?说“我很失望”?说“我等了你一晚上”?陆夜已经够累了,不能再增加他的负担。
视频里,陆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里的林昼,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林昼,”他忽然说,“你把摄像头转一下,让我看看你那边。”
林昼愣了一下,然后照做。他把手机摄像头转向房间——整洁的卧室,暖黄的床头灯,摊开的书,窗外深蓝的夜色。
“再转一下。”陆夜说。
林昼又把摄像头转向客厅。沙发上放着毯子,茶几上有水杯,工作台上的电脑关着,书架整齐。
“餐桌呢?”陆夜问,“让我看看餐桌。”
林昼的心轻轻一跳。他拿着手机走到餐厅,摄像头对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