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177)+番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北京夏天的夜晚很热闹,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声,人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但这个小小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陆夜打开电脑,重新点开那封邮件。他又读了一遍,然后打开附件PDF,仔细看每一条待遇。
每一条都很好。好到无可挑剔。
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医生这个职业,平台决定上限。你在县医院,能救一百个人。你在顶尖医院,能救一千个人,还能教会一百个医生去救更多的人。”
当时他年轻,觉得这话太功利。但现在,他三十岁了,开始明白这话背后的重量。
救更多的人,教更多的人,推动学科发展。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梦想。
但他也有另一个梦想——和林昼在一起,过平凡的生活,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
两个梦想,能同时实现吗?
陆夜不知道。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北京,灯火璀璨,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梦。这个城市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团队,最好的机会。
但也有最拥挤的地铁,最高的房价,最长的通勤时间,和最深的孤独。
他想起林昼。想起林昼画画时的专注,想起林昼煮咖啡时的认真,想起林昼在玻璃上画笑脸时的孩子气,想起林昼说“想你”时的温柔。
也想起林昼需要他时他不在的夜晚,想起林昼失落时他无法安慰的距离,想起两人因为沟通不畅产生的冷战,想起那些想说但没说的话。
如果留在北京,这些会更多吗?会更严重吗?
如果回去,他会后悔吗?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看着天花板想“如果当初留在北京会怎样”吗?
陆夜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昼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窗台上的猫已经画好了,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着,尾巴垂下来。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温暖。
下面林昼写:“按你的建议加了猫。好看吗?”
陆夜回复:“好看。很像你。”
林昼:“像我?我像猫?”
陆夜:“嗯。慵懒,随性,但认真起来很专注。”
林昼发来一个猫猫表情包:“那你是狗。忠诚,严谨,永远在工作的狗。”
陆夜笑了。他回复:“狗和猫,能好好相处吗?”
林昼:“能。只要狗别总加班,猫别总把家里弄乱。”
陆夜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也有一丝刺痛。
林昼在开玩笑,但玩笑里有真话。林昼在说:我需要你多陪我,我需要你接受我的生活方式。
而他呢?他能做到吗?在北京的话,加班只会更多。在林昼身边的话,他能接受林昼的“乱”吗?那种艺术家的随性和无序,和他医生的严谨和有序,能真正融合吗?
陆夜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床边躺下。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像一台失控的计算机。
邮件,待遇,机会,未来。
林昼,公寓,共享文档,倒计时。
责任,梦想,爱情,生活。
所有的词语在脑海里旋转,碰撞,找不到出口。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暂时不告诉林昼。
不是要隐瞒,不是要欺骗。而是需要时间——需要自己先想清楚,需要先做出决定,然后再告诉林昼。
如果最终决定回去,那就没必要让林昼经历这两个星期的焦虑和等待。
如果最终决定留下……那更需要想清楚怎么跟林昼说,怎么说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这是陆夜的思维方式:问题要自己先理清,方案要自己先想好,然后再告诉相关的人。这是医生处理病情的方式——先诊断,再制定治疗方案,然后再告知患者和家属。
但他忘了,感情不是病情。林昼不是患者,也不是家属。林昼是他的伴侣,是应该和他一起面对问题、一起做决定的人。
这个忘记,是性格使然,也是习惯使然。
陆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星光被城市的灯火淹没。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城市,林昼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陆夜最后那句“狗和猫,能好好相处吗”,和自己那句玩笑的回复。
他总觉得今晚的陆夜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太累了吧。林昼想。毕竟每天手术,压力大。
他放下手机,继续修改画稿。
但心里,有一丝隐约的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在涌动。
凌晨一点,陆夜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的。大脑在睡眠中仍在工作,把白天没想完的问题继续想。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心血管外科手术学》——林昼误拿过的那本,后来又还给他,他来北京时带上了。书已经更旧了,书脊的胶开裂,他用医用胶带仔细修补过。书页里夹满了笔记,有以前的,也有来北京后新加的。
他翻开书,找到夹着手术剪书签的那一页——还是关于术后并发症的那一章。书签是新的,林昼送的,和旧的那把一模一样,但更亮一些。
旧的那把他留在林昼那里了。林昼说:“旧的留给我当纪念,新的你带去北京。”
现在,新的书签夹在北京的这本书里,旧的书签在南方的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