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失败后,校霸把戒指套牢了(15)+番外
大族老已经在香案前站定,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谱牒。
“冯氏子孙,跪——”
冯灿撩起棉袄下摆,在蒲团上跪下去。
“一叩首,告天地。”
他俯身,额头触地,能闻见蒲席散发出的干爽草香,混着陈年香灰的气息。
“再叩首,告祖宗。”
再俯身。这一次,他闭了闭眼。祖宗是什么?他其实不知道。余家那些年,他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清楚,逢年过节磕头也只是走个过场。可现在,跪在这满堂烛火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牌位后面,似乎真的有什么在看着他。
“三叩首,告宗亲。”
第三下叩下去时,大族老展开谱牒,用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念诵:
“维己亥年腊月廿四日,冯氏第一百零七代裔孙茗,率子灿,谨以清酌庶馐之奠,敢昭告于冯氏历代考妣之神位前曰——”
声调悠长,带着古老的韵律,像唱,又像吟。
冯灿听懂了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也听懂了其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归宗。
血脉归宗,魂魄归宗,漂泊了十六年的骨肉,终于要写进那本黄绫封面的册子里。
“……伏惟尚飨!”
最后一句念毕,大族老合上谱牒,冯茗上前,在冯灿身侧跪下。
“灿灿,”他低声道,头一回用这样近的语气,“给祖宗敬酒。”
冯灿接过他递来的锡壶,往供桌上的三个酒盅里各斟了一点。酒液清亮,落入瓷盅时发出细碎声响。
然后,冯茗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大而暖,掌心有薄茧,握得并不紧,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冯灿僵了一瞬,没有挣开。
“这是我儿子,”冯茗对着满堂祖宗牌位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冯灿。嫡出。排行‘承’字辈,谱名承熙。冯家第一百零八代长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儿子不孝,让他在外头受了十六年苦。今日带他回来,给祖宗赔罪。”
说完,他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冯灿侧头看他,看见那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冯家家主,此刻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没有哪个当爹的愿意丢孩子。丢了,比剜心还疼。”
他沉默片刻,也俯下身去,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冯茗旁边的地面上。
父子俩并排跪着,谁也没说话。
香烛噼啪作响,像有什么在暗中应和。
拜完祖宗,是拜双亲。
冯茗把他扶起来,带到一个人面前——其实那人一直站在供桌侧后方,只是冯灿刚才没注意。
是个妇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月白缎面的薄袄,发髻挽得低低的,只簪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清瘦,眼眶微红,正定定地望着他。
冯茗的声音有点哑:“这是你母亲。”
上官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冯灿后来才知道的。当年余家设局,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出门赴宴,被人设计灌醉,醒来时孩子已经不见了。冯家疯了一样找,余家在暗中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她一夜白头,产后亏虚的身子彻底垮了,在疗养院住了整整十年。
今日是她这十五年来才感觉到的新生。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少年,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泪终于滚下来。
“灿灿……”她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袄襟上使劲蹭了蹭,“我、我刚洗过,手不脏……”
冯灿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很瘦,很凉,骨节分明。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上官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在笑。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饿不饿?妈给你蒸糕吃……”
冯灿鼻尖一酸,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满堂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族老们悄悄用袖子拭眼角,冯茗转过身,狠狠吸了吸鼻子。
拜完双亲,是拜族亲。
冯灿被领着,从祠堂东头走到西头,给每一位在场的长辈见礼。
大族老,二族老,三族老,四族老。大伯母,三叔,四姑,五叔公……一张张脸从眼前晃过,他记不住那么多,只记得每个人都红了眼眶,每个人都握着他的手说“回来就好”。
最后,他被带到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瞎了眼睛的老太太,坐在一张藤椅上,由人抬进来的。她穿着酱色团寿纹的绸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窝深深陷下去。
可她一听见脚步声,就颤巍巍伸出双手:“是灿灿?是灿灿来了?”
冯茗轻声说:“这是你曾祖母,九十三了。眼睛是哭你太爷爷哭瞎的,耳朵倒还好使。”
冯灿在藤椅前蹲下身,让那双枯瘦的手摸到自己的脸。
老太太的手指抖得厉害,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又从鼻梁摸到嘴唇,摸了很久很久。
“像……像你太爷爷年轻时候……”她喃喃着,忽然把冯灿搂进怀里,“我的儿,我的亲儿,你可算回来了……曾祖母等了你十六年啊……杏女儿没抗住啊……”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浑身颤抖,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
冯灿被她搂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外婆说过,他太爷爷——冯家上一代的家主——当年是听过青斓戏的。民国二十七年,冯老太爷在戏院听过一出《游园惊梦》,回去念叨了好几年,说“那杜丽娘的嗓子,能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