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14)
萧翎起身便往外去了。
堂间宽敞空荡,桌上膳食已被撤下,只余一盏昏黄烛火摇晃在一旁,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愈发单薄。
云倾侧身坐在椅子上,臂肘撑桌,上身因用力而蜷缩,还在固执地捏着核桃,身前两个瓷盘中,一个近乎拿空,另一个满满都是整颗的核肉。
萧翎大步上前抓过她的手。
云倾未曾察觉他过来,被他猛地一抓吓了一跳,低呼一声。
萧翎眉间拧得甚紧。
她本该细嫩的掌心此时已不堪入目,自掌根至指节,布满了被核桃硌出的紫印,严重处已破了皮,渗出了血迹。
云倾只瞧瞧还未剥完的核桃,又揣摩他愈发阴郁的面色,心中惶惶不安。
她未能全部剥完,是不是不能跟着他了……
她刚要开口,萧翎忽地甩开她的手,一指戳向她额头:“你与我赌什么气!”
云倾被戳得向侧一仰,眸中疼出的泪也被甩落。
堂中瞬时寂静无声。
她默然许久,方缓缓转过头来。
散落的碎发被泪水粘在面颊,本该惹人怜惜,可这沾了泪的羽睫下,却是一双灼热透亮的黑眸,无声盯向萧翎。
他一时心虚。
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苏伯,给她带下去包扎包扎。”
苏让这就要上前相扶,云倾却微微闪躲,臂肘撑桌,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指节与掌心皆肿胀疼痛,只余指腹还勉强可用,小心捏起那一盘核肉的盘沿儿,端到萧翎身侧。
平静却锐利的语声道:“王爷,您说您要吃整个的,还吃吗?”
萧翎侧过头来,见她眸中较方才的质问,又多了几许挑衅。
他险些招架不住,如玉的眉眼隐隐颤巍,只一瞟她带伤的手,便又转头低斥道:“倒胃口。”
他抬腿要走,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低沉的语声似浸了霜,背对着二人传了过来。
“苏伯,派两个人守在她院前,没有本王允许,不准她再出来。”
*
萧翎一连十日没再见到云倾。
山匪踪迹大抵摸清,他带人兵分三队布下埋伏,用的皆乃皇帝拨派给他的机关连弩,可多矢齐发,只待山匪冒头,直接一网打尽。
这日晚膳后,宋承启陪在他身侧,他正在院子里逗弄一只金丝雀,一个王府的小护卫匆匆来报。
“启禀王爷!属下奉命去城郊探查,发觉山上埋伏有异!”
玉笼中的竹签抽回,萧翎双指把玩一圈:“有异?有什么异?”
“咱们布下的连弩不知何时被人毁损大半儿,怕是不能用了。”
竹签在萧翎指间转了一转,“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宋承启与那小护卫都知道,王爷这是动怒了。
宋承启建言:“王爷,离陛下限定之期只剩十日,设防不难,王爷要考量的是自何处调用兵器。”
萧翎问:“有什么来处吗?”
“拓王手下的逐鹰卫配有兵器,但逐鹰卫司外城安宁,拓王又为人刻板,不好通融,禁军戍卫皇宫,兵器俱不外借,王爷不妨问问兵部的孙大人。”
萧翎想来:“本王若是直接问父皇要呢?”
“依照规制,陛下也会指派兵部。”
萧翎了然,对小护卫道:“下去安排,明日巳时在沁香楼,与孙大人一见。”
小护卫应下去办。
萧翎转头望望那金丝雀,狭小的玉笼精美华丽,只够它稍稍振翅,一只细弱的跗跖上,还拴着一条漂亮的金链。
他随手扔了那根废了的竹签。
踱了几步,坐到石凳上,手边还摆着那日未完的棋局,一直没人动过。
萧翎执起一枚他所持的黑子,指腹摩挲几下,网已布好,这盘有意思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执子落下:“承启,你可知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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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拆穿
宋承启心头一紧,跟过来问:“王爷,是承启做错什么了吗?”
萧翎抬眸:“那机关连弩,是怎么回事?”
宋承启惊道:“王爷怀疑是承启动的手脚?”
“本王在山上布防,这事并无多少人知晓。”
宋承启单膝跪下:“王爷明察,陛下将剿匪之事交给王爷,朝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稍一留意便会得到消息。”
“你得知本王所有布防计划。”
“府中参与设防的护卫也尽数得知,不止承启一人。”
“能躲得过巡查,将事情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的,只有你。”
宋承启微顿一下,又立即道:“承启昨日一直跟着王爷,要躲过巡查,还要毁损大半兵器,承启没有这个时间!”
萧翎已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宋承启将单膝改成双膝:“王爷!承启冤枉,承启没有理由陷害王爷!”
萧翎直接起身朝外走了,只是走出几步,终是停了下来。
语声不见波澜,平静传来:“本王不想治你的罪,你明日回禁军去吧,不必跟着本王了。”
*
凌王府布局规整,景色雅致,规格虽大,走动的仆从却是不多,少数是萧翎从宫里带来,大多是经苏让挑选安排,平日里不觉得什么,此时这般漫无目的闲散在甬道,方觉出冷清来。
日光西斜,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身前铺就的光晕如幻,晃得人思绪飘忽,这般逆光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云倾院前。
苏让给云倾安排的这处小院,临着府里西墙,平日鲜有人来,院前植着两株海棠,清静怡人。
院门虚掩,两名护卫把守在此,欲要行礼,萧翎抬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