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15)
他悄声推开院门走进。
海棠叶倒影斑驳,斜落进院内,旁侧曛黄晚霞浇了满地,云倾正抱膝蹲在一个小炉灶旁,叮叮当当不知在摆弄着什么,萧翎只闻一股香甜迎面扑来。
他走得近些,疑惑地瞧了好一会儿,见她将笼屉都盖好了,才问一句:“做什么呢?”
云倾“啊”地起身回过头来,见他不知何时来了,这人怎么总是这样,走路一点动静没有。
她耷拉下眼皮,下巴却扬得老高,不欢迎道:“枣泥小松糕,伤牙,王爷不爱吃的。”
萧翎莫名其妙,她这是什么态度?满府上下,不,满朝上下都没几人敢这般跟他说话。
他蹙起眉,不悦道:“王府没给你饭吃吗?”
云倾不以为然:“给了呀,我做来当宵夜的。”
萧翎:“……”
云倾不请他坐,他自己大步坐到了院中石凳上,沉声吩咐:“过来。”
云倾烦气地瞧他一眼,她的小松糕还没点火呢,只得不情不愿挪了过去。
萧翎不满她走得如此慢,又拧着眉训道:“伸手。”
云倾对上他严肃的神情,不免有些恍惚,他这样子怎么像自己小时做错了事,父帅要打自己手板儿的模样。
她有些害怕地伸出手去。
萧翎垂眼,自掌根至指节,先左后右,仔仔细细地查看,那日剥核桃的伤都已好了,没有留下疤痕,两只小手心又是软绵绵粉嫩嫩的样子。
他稍松了眉头。
再瞧向她,便有了些逗弄之意:“你在生本王的气?”
云倾嗖地收回手,翘起嘴道:“云倾不敢。”
萧翎心中好笑,见多了建康城里一板一眼的名门贵女,她这未经雕饰的脾性倒有些可爱。
“那你现在想想,还想跟着本王吗?”
云倾反问他:“王爷把宋承启赶走了?”
萧翎眸色深长一瞬。
“王爷早就知道他背叛您了,是吗?”
萧翎浅笑:“你倒没有本王想得那么笨。”
云倾只是心性纯挚,自然是不笨,她这几日被关在小院,一直都在琢磨,为何萧翎听了她的话,那般的无动于衷。
她说得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又费了那么多力气求他相信,他与宋承启便是再主仆情深,也该有所动容才是,可他丝毫没有。
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他早已知晓。
“王爷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还要留他在身边?”
萧翎迎上她好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避了避,云倾竟见这位一向趾高气昂的凌王殿下,眸中难得地黯淡了几分。
“承启十七岁跟着我建府,他那时极出色,年纪轻轻做到了二等侍卫,意气风发,本该前途无量。”
他说到此,自嘲地低笑一声:“可我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他跟在我身旁,全无建树可言,是我耽搁了他。”
看似云淡风轻,云倾却从中听出些许不得志之意,低声问道:“王爷为何无所事事呢?”
萧翎瞧她一眼,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本王在京中有权有势,又得父皇宠爱,还有什么可做的?”
皇位啊。云倾差点脱口道。
可她想来,与一位皇子讨论此事,似有不妥,便又没说。
萧翎瞧出来了:“本王不想做皇帝。”
“为何?”云倾还是没忍住。
“本王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有人比本王更合适。”
“谁?”云倾又问。
萧翎不耐地睨向她,起身又敲了她脑袋:“说你笨你就是笨,与本王讨论这些合适吗?”
云倾捂上头,才想起来是不合适。
随即明眸一转,又错愕道:“不是你先提的?”
萧翎也是哑然。
他今日当真神志恍惚,一不留神与这小兔子说了这么多。
被
她盯得讪讪,萧翎背着手四处打量,干脆就抬腿先走了:“明日起便来兰院候着吧,随身跟着本王。”
云倾还未及反应,便见他已踢着衣摆迈出去了。
她也没说还想跟着他啊,这人可真是自以为是。
云倾叉腰生气,转念一想,小松糕也可以生火了,又欢快提裙跑了过去。
萧翎出了小院,那两名护卫再次给他见礼,他肃声问:“这几日可有人来过?”
两人回想,其中一人道:“回王爷,两日前,宋承启宋侍卫曾来此处,不知是有何事,见属下在这儿便又回了。”
萧翎了然:“明日起,不必守着了。”
*
隔日一早,云倾梳洗过后,在小院用过膳,仍是依言来了兰院,萧翎于她有恩,她理当回报。
为了做好护卫一职,她还特地寻苏伯要了把掌心大的小手/弩,像模像样地别在腰间。
萧翎也没让她久等,不多时便摇着把扇子出来,路过她吩咐道:“跟上。”
王府门口,马车已备好,萧翎往日出门,都是带着宋承启与他身边的小厮阿瑞,两人皆是坐在车外,眼下宋承启换成了云倾,萧翎瞧她这一身随风飘舞的裙子,不满地皱起眉。
“出门不知道穿利索些吗?”
云倾委屈:“都是王府给我备的。”
我还不想穿呢……
萧翎:“……”
他跳上车,转头斥道:“上来。”
云倾轻巧跳了上去。
钻进车厢,见萧翎独自端坐在马车中间,不由又想起那日随他出宫的情形,自己许是没资格与他同坐……
她乖巧退到马车一角。
萧翎满面疑问瞧着她,扇子一指边上道:“坐啊。”
云倾稚嫩的小脸儿便似怔了一怔,方恍然大悟般,小心坐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