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16)
萧翎缓吸口气闭上了眼,气大伤身。
云倾见他不理自己,也乐得清闲,回身悄悄掀起窗帘往外望。
靖北将军府在建康亦有祖辈传下的府邸,可自她祖父起,便举家搬迁到了北境,她祖父身世复杂,多年来云家与皇室素有隔阂,她来建康的次数屈指可数。
北境天高地阔,无拘无束,虽自在如风,却远不如建康繁盛,云倾每每回京,都要来街市好生逛上几圈。
可这次云家获罪,她没入掖庭,本以为终此一生都会被幽禁在深宫,再无缘亲见这光景,没想旦夕祸福,机缘巧合,她竟被凌王带了出来。
一想到这儿,云倾便骤然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喜悦,煦暖晨光映在宽敞整洁的街道,马车欢快地带起一阵舒爽微风,建康四季熙攘,有扎着羊角髻的孩童举着冰糖山楂自眼底跑过,云倾不禁追着望去。
都被身后人瞧在眼里。
一刻钟后,马车停下。
沁香楼位处东四街,开业不满三载,已是建康城中名气最盛的茶楼之一,与另几家的奢华静雅不同,沁香楼海纳百川,无论名门望族、市井凡夫,亦或江湖侠客,来者不拒。
云倾随萧翎起身,见他踱到车门口,又是停下步子看着自己。
她不明所以。
萧翎已经不指望她自己想明白了,扇子点点她肩:“给本王掀帘子,知道吗?”
云倾醍醐灌顶,总算领会,赶忙照做。
便见他哗啦一下甩开折扇,分外招摇地跳下了车。
云倾撇撇嘴跟在身后,有手扇扇子就没手掀帘子吗?
萧翎今日穿了一袭雪白长衫,外罩一件霁青色的云纹长袍,领口流光金线与他骄矜的眉眼交相辉映,沁香楼厅堂坐着一位说书先生,他就这般极尽风流地横穿过去,吸引走人家一大半儿的客人。
有在此品茶的世家子弟上前拜礼问好,还有些或显贵或布衣的姑娘们偷望他,萧翎也挂上抹风流倜傥的笑,回望她们,含羞的花骨朵立时红了大片。
云倾在后又是唏嘘,京中流言果然不假。
小二似是认得萧翎,一路引着他上了二楼,挑起一间雅间竹帘,里面闲坐的两人望了过来。
“臣孙宏光,见过凌王殿下。”
茶桌右侧的人,正是萧翎今日约见的兵部尚书,萧翎还未及回礼,瞥见上首的人便是眸中一亮。
“三哥?”
三皇子萧瑜三十又二,着一袭浅云王袍,面如温玉,笑望着他:“昨日在孙大人的酒舍品酒,正碰上凌王府递来的帖子,本王闲来无事凑个热闹,不会打扰九弟办正事吧?”
萧翎爽朗一笑,亲近地挨着他坐下:“三哥说哪里话,父皇给我的差事出了问题,三哥正好指点指点我。”
说着话,后面云倾跟进来,给两位贵人福了个礼。
萧瑜见这年少娇美的小姑娘,疑惑道:“九弟这是带了谁来?”
萧翎随手一指身后的小桌,示意云倾坐那:“我新收的小护卫。”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入局
萧瑜与孙宏光朝云倾打量,见她这娇小身段,和这一身碍手碍脚的裙装,哪里像个护卫,但两人都知凌王花名在外,想来是他从哪瞧上的,在和人家做游戏呢。
萧瑜无奈:“你也到了指婚的年纪,别整日做些不正经事,该留意着找个好姑娘才是。”
萧翎敷衍地道:“我眼光差,还是三哥替我留意着吧。”
见他一贯的散漫做派,萧瑜笑了:“我瞧上的姑娘自是愿意嫁你,但你愿不愿意娶,可就另说了。”
萧翎也笑:“那就得三哥找来再说了。”
竹帘再次挑起,小二捧着食盘走进,先放上桌的是一盒佐以品茗的茶点,平分的“井”字格里,盛了九样各色精巧的糕点,接着摆上一只陶制小罐,里面新采的茶叶还沾着晨露。
这里云倾位分最低,萧瑜自然而然点了她泡茶,云倾应声上前,手才刚要碰到陶罐,一把折扇将她拦了回去。
“难得和三哥品茶,三哥尝尝我的手艺。”
萧翎说笑着,已是上手开始温杯,转向云倾又是语声轻淡:“回去坐着。”
云倾不解地回了座位坐好,还想这泡茶有什么手艺可言的。
可她很快懂了。
她见几个小茶杯在萧翎细润长指间反复翻转,章法复杂却极有条理,茶桌之上,甚至他指间都未见有一丝滴漏,连茶碗磕碰声都是细微悦耳。
云倾还是头一遭见人这般讲究地喝茶,这建康的贵人们可真是清闲。
萧瑜与孙宏光是见多了的,并不为奇,只觉凌王对这小姑娘倒是怜惜,泡个茶而已,都不舍得她做。
萧翎将分好的茶端给萧瑜一杯。
再端给孙宏光,手还没递过去,孙宏光已起身接了,他又端起一杯,回手给了云倾。
云倾接过来,好奇地送到唇边,吹散热气抿了一口,醇香悠长,甚至还能品出几许回甘,简直是她喝过最甜的茶!
她恍然明白萧翎那日为何会将她“泡”的茶泼出车外……
还好他方才拦了自己,否则可就丢脸了……
一番品味后,萧翎与两人谈起正事,问孙大人借那机关连弩,孙宏光通情达理,说按规矩兵器外借应拟折奏上,但显王殿下嘱咐过了,凌王这是有急用,他便派人先调配出来,叫凌王事后补上便是。
萧翎听后,立即端茶谢过二人,领了这个情。
茶温褪去,久品也是寡淡,萧翎见面前食盒里,有一格冰糖糯米糕,米白的糯米小糕裹了厚厚糖衣,一块一块摞成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