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珠阁(226)+番外
到头来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
在这样的地方,正常人恐怕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茯苓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接任掌事宫女时,她多少次在心底感叹皇后娘娘的仁德,宫中妃嫔众多,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拈酸吃醋,诬陷暗害层出不穷。
与那些好惹事的人不同,娘娘一直那么善良,即使怀孕时万分注意,千万百计想要保下来的孩子没了,甚至顾及着陛下为难,只说被淳贵妃定然是“不慎”碰到自己,这才滑胎。
至于伤及根本,再难有子嗣这件事更是只字不提,也不生怨恨,没有报复。
她早该想到,谁都不会善良体贴到泯灭人性。
遭遇如此变故,仍然心如止水,甚至与害自己的人姐妹相称,每日见面嘘寒问暖。
这不是仁德,而是癫狂。
回过神来时,粉白的手掌心横在她眼前,遮盖住全部的视线。
头顶的低语仿佛来自无间地狱:“往后伺候好桓儿,我父兄自会关照你家。”
关照二字被加重了语气,背后的含义昭然若揭,茯苓听明白了。
全家都被捏在别人手里,是生是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还有的选么。
恐惧将身体的气力抽干,在心底最薄弱的地方灌注进寒意,茯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发白的嘴唇都一起打着寒颤,良久,终于颤颤巍巍地在地上磕了头道:“是。”
随后的事情都是模糊不清的,好像有几个宫女进来,皇后娘娘说了两句,这些人就过来给自己换了件衣服,个个喜上眉梢,嘴里不停说着祝福道贺的话。
可怜茯苓耳中充斥着嗡鸣声,像块不断膨胀的海绵,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
皇后娘娘所谓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插簪下定的传统在民间延续数百年,宫中尽管不常提,可这一支金镶玉的发簪的意义非常,不止贵重,最要紧的是逾矩。
若成了小太子的晓事女官,今日发生的便一切都合情合理。
只是在茯苓看来,满目的金玉珠饰上绑着的并非恩宠,而是全是家人的性命。
“娘娘,侯公公在门外候着。”当值的宫女进来通禀,将头压的极低,生怕看见些不该看见的。
皇后娘娘背对着茯苓,看不到表情,可气氛却莫名地有些紧张。
那头珠翠微微摇晃,垂挂着的步摇如微风拂过的柳枝,诉说着深宫中一个又一个了无生机的春。
侯公公穿着一袭黑衣闯入众人的视线,一反常态,满脸肃然地朝皇后娘娘跪下行礼。
“娘娘,陛下召您去养心殿侍疾,还请不要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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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等在重华宫门口,见杨思薇出来,抬轿子的太监赶忙收起偷懒的腿,一个个跪下行礼。
“本宫想走走,你们都退下吧。”她说完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直奔养心殿走去,身边只有侯公公跟着。
或许是春日到来的缘故,即使三日前下了雪,天气也并不算冷。地面上尽是融雪的湿痕,只有角落还留着些许灰白的雪泥。
晴空高远,和风暖日,与以往这时节并无什么不同。
杨思薇忽然有些恍惚,那些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席卷而来。从潜邸进宫那年,也是这样的暖阳,杨柳葳蕤,海棠如雨,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子...眉眼间的柔情都能化成水。
那是萧秀从没有对她露出过的神情。
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的同时,便是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绝不能拈酸吃醋,可那个瞬间,杨思薇还是觉得自己的心缺了那么一块。
“还记得正德元年,你已经跟在陛下身边了。”
时光荏苒,嗓音早已不复当年的清亮,身体的无力也在提醒着她,哪怕不愿承认,岁月还是如常流逝,夺走每个人的青春。
除了...已经不在这世上的。
日光照在杨思薇脸上,几乎给她渡了一层金身,宛如将人塑成了佛像。
侯公公俯身,只答了个是,便再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杨思薇知道,无论是这位公公古怪的态度,还是萧桓的迟迟不归,所有不同寻常的信号,都预示着养心殿内的绝境。
陈枫前日回京,只说是送边境急报,可什么急报能让一个将军抛弃手下的五万大军,亲自送到陛下手里?
自欺欺人也是徒劳,除了傅云心和那个人的儿子审问了采人,顺着线索找到了她这里,还能有什么别的。
春闱舞弊,干涉军政要务,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够处斩。此刻每走一步,都是离自己的终局更进一步。
可杨思薇从未感觉如此轻松。
嘴角根本压不下去,边笑着边在心里默数。
二百一十四,二百一十五,二百一十六步。
从养心殿到重华宫,一共二百一十六步,贵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得不保持着君与臣,夫与妻之间所能达到的最近的距离。
可如今成为了罪人,就能踏进养心殿的门槛。
她察觉到一种微妙的自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侯公公守在外面,以看疯子一样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谨慎道:“陛下有旨,要在养心殿内与娘娘单独说话,奴才就不随您进去了。”
杨思薇点点头,抬脚进了殿内。随着木门合拢,最后的阳光也被拒绝在外。
养心殿内没有沉重难闻的汤药味,更不像生活着一个病人,反倒有些清爽的果香。
不远处的书桌上摆着一盘水果,成熟得恰到好处,尽职尽责地履行着馥郁空气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