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游来一尾鱼(117)
他一想到她发病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只能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孤独而难受地对抗身体的疼痛,荆荡就要疼死过去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具体情况我们没有办法透露给你,你只能自行问病人,”徐医生道,“我只能告诉你的是。一般来说,是患者的生活里突然发生了她承受不了的事,她纾解不了。你可以想想她近些年发生过什么,据我所知,她病了挺多年了,如果以前很乐观的话,可以推断一下最近这些年她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她的病情现在加重了,处于比较危险的阶段,今天给她打了镇定,这一周都必须住院观察。”
……
荆荡不知道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了多久,他恍惚地站起身,走到易书杳的病房外,推开了那扇门。
门很轻,他却觉得很重。
门推开以后。
窗帘被拉紧的房间有点黑。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沉睡,刚打过镇定的药,手攥着被子,脸色苍白。
她真的好瘦,单薄瘦小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仿佛漏着风。
荆荡的心脏紧紧收缩了一下,他怎么能不知道。
怎么能,这七年,对她的病情丝毫不知情。
他后悔他没有事无巨细地查她。
不然,他如果早知道她这样,他一定会来找她,不会再让她这样一个人疼下去。
荆荡愧疚地红了眼,朝她走过去。
她打了镇定都不安分,嘴唇张张合合,不知道在呓语什么。明明闭着眼睛,泪还是从眼眶里砸出来,流了满脸,手死死地抓着被子不松开。
荆荡弯下腰,心疼到极致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只有几个破碎的词语被他捕捉到。
“我疼,好疼好疼。”
“救救我。”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荆荡眼睫发颤,更加用力地牵住她的手。
他忽然生出希冀。
易书杳就算忘了他,亲手扔掉这段感情,但只要她人生顺坦,健康快乐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她千万不要因为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上天好像在跟他故意作对,下一秒,他就看见她眼泪流得更凶,手指颤抖得厉害地在空气中乱抓着什么,然后,她心魂俱碎地轻声哽咽:“荆荡,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荆荡死在这一刻。
他仰起头,整个人像被扔进深海,鼻尖和喉咙灌进盐水,呛得他窒息的溺毙。
原来,真的是他。
那个害得她病得这么严重的人,真的是他。
不仅是他忘不掉、还深刻地挂念着她,她亦是如此。
荆荡本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他现在生不出一丝愉悦,满身满心都被那种痛苦密闭式地包围。
他最喜欢的小姑娘,就应该每天都活得任性恣情,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他,昏疼得失去意识。
而在此之前,他还在刺激她,对她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现在回忆起来,荆荡的心,好像真的死了无数遭。
“荆荡,我会乖的,别让我滚。”易书杳哭着的声音在空气里再次响起。
荆荡喉间急促地哽咽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她还在睡梦里,手虽然被他攥着,依旧不安局促地发着颤。
荆荡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喉结隐忍地泛红。
接下来的几秒,他听见她继续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的泪也流得越来越多,几乎要掩盖整张脸。
荆荡坐到床头,忍不住将她抱起来,抱进了怀里,抱得好紧好紧。
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她好瘦啊,薄得他抱起来都硌手。
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好不容易养胖了十几斤的人,怎么现在就瘦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抱了她多久,直到耳边传来她颤抖的声音:“荆荡?”
易书杳一开始没有动,几分钟过去,她慢吞吞地抱住了他,眼睫蓄泪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喃喃自语:“就算是做梦,抱抱也好呢。想你,我好想你,荆荡。”
荆荡的眼睛刹那就红了许多。
他亦紧紧地抱着她。
这个迟来七年过肺的拥抱,在这一秒仿若永恒。
那个长满青苔的教学楼,被春风吹着复苏,人潮拥挤的教室,他跟她回头时,可以再寻觅到心脏错拍的痕迹。
可梦总是要醒的。
易书杳在沉溺地抱了面前这个人五分钟后,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个抱着她的人,好像不是梦里的荆荡,而是现实里的那个荆荡。
因为,她现在能准确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呼吸的脉动。
这么真实,这么逼近她的身体。
他真的在抱她。
他为什么要抱她呢?明明,刚才在走廊里,他是要扔下她的。
倏然,易书杳想到了什么,她深深地闭上眼,带着哭腔,绝望地问:“你知道了是吗?”
荆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额头贴到她的脸,两人的呼吸交融,他声音颤哑,疼得麻木地抱紧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知道了。
易书杳错乱的那根神经复原,她开始激烈地挣扎,试图逃出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