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320)
央求之音打破殿内的平静,宫婢们陆续将餐碗撤下。
晏兰泽从她瘦地脱了像的脸上收回视线,拿起长柄金勺在苗福海刚倒下的果茶里搅了搅。
“一人承担?如何一人承担?”
“臣妾并非井大人所出,不该欺君罔上,攀附显贵。如今获悉身世,着实辜负了太后的宽厚仁爱,自是不能再让太后从中为难。”
“所以臣妾自请和离,愿背负所有指摘与罪责,只希望不要连累夫家,还请太后恩准。”
她边说边完全伏低,额头触地。
晏兰泽轻笑一声,“恐怕所有的罪责加在一起,你一百个脑袋都是不够的!”
詹晏如抿抿唇,“却是臣妾能给太后的全部。”
“全部?”晏兰泽手上的动作停下,深浓目色又落回她身上。
只她似是并不想刁难,竟是亲自将詹晏如扶起。
“今日哀家找你来不是为了下罪,只想与你说说话。”
看着她并无笑意的脸,詹晏如坐回原处时也依旧不敢松懈半分。
晏兰泽又搅了搅手中的果茶,语气放松了些。
“你与我仿佛有不少相似处。”
我?
詹晏如谨慎极了,只道:“臣妾岂敢与太后共论…”
晏兰泽也不理她如何想的,只继续道。
“要知道,我也曾是个卑微低下的庶女。能一步一步走至今日,可并非依靠宫大人教授的那些仁善道义!”
詹晏如不敢吱声。
“钟继鹏现如今扣押在皇牢。”晏兰泽悠悠啜了口果茶,“哀家给你个为父报仇的机会。”
闻言,詹晏如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苍白侧脸。
她不懂今日太后召她进宫究竟是为何?
钟继鹏背倚井家,早年又是南与歌的养子。
不论是谁,最终背倚的都该是晏家,是太后。
但从方才在殿外,太后向她伸出手的一刻。
仿佛就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那些人早已成为几枚弃子。
只詹晏如不敢掉以轻心。
她的确想手刃了钟继鹏,为丘婆的惨死,亦为阿爹阿娘这一世遭遇。
但代价呢?
“太后想从臣妾身上得到什么?”
这话才问出,晏兰泽就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并未含带一点追讨意味。
不多时,苗福海便叫工人捧了一摞厚重的经文来,平摊着放置在詹晏如面前。
“有劳世子妃,给哀家读读经文吧。”
詹晏如心下惶惶,却仍旧不明所以。
瞧着晏兰泽已缓缓阖目,詹晏如不敢耽误,从第一页开始流畅通读。
这经书的每一个字,晏兰泽早已记得滚瓜烂熟。
但她从未想过,他不会再回来听她诵读。
晏兰泽也曾是个卑微底下的高门庶女。
母亲虽为南郡一个著名商会会长的长女,却因着祖父家财力衰败,逐渐沦落为府上最受排挤的妾室。
她自出生起就比旁的兄弟姐妹低了不只一头。逢年过节,其他宅院忙着点数厚礼时,她与母亲却要忍受着家中仆婢的冷眼,亲自为主母缝衣做褥!
她自小没得到多少善意,自然也就不是个为善之人。
她早早恨透了晏家,直到母亲病逝前,求父亲念及旧情送她进学堂读书,她才侥幸得到个与姐姐们共同进集贤院的机会。
只她向来不与人结交。
仿佛也早看到了那一张张浮华笑脸背后的虚情假意。
她听得更多的不是什么奉承巴结,而是京中闺女们对她身份的议论与指摘。这其中还包括晏府的几位姐姐。
后来,那时的中书令千金,今日贵为荣太妃的姚氏,因着晏家对宫濯清的排斥便开始在集贤院大肆拉帮结派,排挤晏家,而她这个卑微且孤僻的庶女便率先成了几位姐姐的挡箭牌。
也因此让晏兰泽躲避非议时寻到一处在集贤院水榭下的阴暗洞口藏身。
白日,姐姐们要照例去学堂内遭受排挤。
她便躲在洞里捞鱼,再杀鱼,心下十分畅快。
直到有一日,她不知姐姐们提前散了学,依旧在洞口内大肆杀伐,却没注意水榭来人。
“我还以为这藏了群野猫。”
清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晏兰泽抬头时,就看到一张容貌端正的脸正从水榭的雕栏处探出半个身子。
“宫先生!”
晏兰泽吓了一跳,手掌力道松开的同时,掌中正要被摔到地上的鱼立刻冲回她脚边深湖,侥幸存活。
宫濯清借着月光勉强照亮的位置,视线粗略扫过少女脚边的斑斑血痕。
“这些鱼如何惹了你?值得你夜不归宿,躲在这大肆挞伐?”
晏兰泽紧张兮兮地牵着两只手,心虚地低下头。
“还不上来?”
宫濯清边说边朝她伸出手。
晏兰泽这才借着他的力气爬上去,脚上和裙边满是泥污和血腥。
宫濯清对她这样子颇为无奈,摇摇头。
“才来几日?这些日学堂上画卯都未见你人影,有什么事让你书都不念了?”
晏兰泽却厉声道:“我不明白为何要有嫡庶之分!难不成人生下来就不能平等?!就得因为出身被人始终诟病?!”
宫濯清将手上的一摞书放在美人靠上,自己坐下来。
“因为这事啊?那你说说为何这池中的鱼生下来就要沦落为被你迫害的命运?你尚且能说出自己的不甘和怨愤,鱼呢?怎么办?”
“宫先生这般比喻不妥!鱼岂能与人同论?!”
宫濯清点头,“但不论是人还是鱼皆以虫论,鱼乃鳞虫、人乃倮虫,世间万物全在五虫之内,三等名色令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