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95)
“北狄,我也去了,那里的人与我们风俗相近。”
北境荒凉,贫瘠不堪,野蛮的土地从来都是暴力和冲突的温床,她带着最优秀的战士犁了五次,才压下了反叛的黑火。
“鬼方,土方,羌方,我去了。”阿怀笑笑,掐着子商的下颌,眼底冰凉∶“你的大商,我也去了。”
阿怀不会忘记那一天,子商更不会。
城破的那一刻,放马原的骑兵和周人的步卒如同恶鬼般涌入,杀戮、火焰、哭嚎、死亡……
战败者连祈求活命的机会都没有,那个西岐来的男人,将商王受曾施加给周人的屈辱和暴虐十倍百倍地还了回去。
那一天,骄傲了六百年的玄鸟后裔在剑刃下哀鸣,可惜,没有另一个南征北战、威服四方的后母辛了。
子商合上眼,喉咙深处压抑不住地滚出一道痛苦地喘息。
阿怀撑起半边身子,玩味地打量∶“你在难过?”
子商侧过头,不愿与她产生任何目光交流。
如此抗拒。
啧。
阿怀压住子商的耳朵,拇指或轻或重地在她眼尾摩挲,直到白净的皮肤染上病态的红才满意。
她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轻蹭,放纵自己的呼吸去舔舐子商的脸颊∶“离开那个牢笼不好吗?”
子商不知道阿怀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她也不想说。
有什么意义呢,她和阿怀之间是一笔烂账,她和那个名为“故国”的大商之间更是一笔烂账。
她的态度再次点燃了阿怀心底的火。
她在她下巴上咬了一口,不含任何亲昵之情的啃咬,只有满满的愤怒。
丝丝缕缕的血渗出咬痕,顺着下颌骨滑到咽喉还未停下,继续向子商的锁骨处流淌。
阿怀眸色深深,她舔了舔子商的下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吻逐渐下移,到咽喉处时变成了暧昧的啃啮。
她真的很喜欢咬人。
子商的呼吸骤然急促,她推着阿怀毛绒绒的脑袋,记忆忽的回到她们的初见。
故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的女孩,捧着滋滋冒油的肉粒,想亲近她,又放不下姿态,像头昂首挺胸的小狼,每根发都立得骄傲。
现在,小狼长大了。
“你居然跑神。”
阿怀气不打一处来,把子商的锁骨当成磨牙棒,又咬开一个口子。
“没,我在想……”
子商眸中漾起层层水波,她的五指插进阿怀的发间,时而放松,时而情不自禁地收紧,像抵抗,又像欲拒还迎。
黑发如瀑,肤若凝脂,身体曲线宛如最温柔的春山,风吹过,扬起漫天的桃花——而这,是自己的杰作。
她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有多美。
阿怀觉得虎牙又有些痒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个回答取悦到了阿怀。
她心满意足地哼了哼,搂住子商的腰∶“想我什么?”
有些痒,子商扭了扭想挣脱她的手,可阿怀的胳膊却跟铁铸一般,焊在她的侧腰,几番挣扎无果后,子商只能放弃。
“想你小时候。”
那么乖。
她说不下去了,时间将她们变得面目全非。
有些疼像潮水,声势浩大地来,声势浩大地走,而有些像淅淅沥沥的雨,来时悄无声息,等人们反应过来时,它已经下了无数个春秋。
离开放马原时,子商的世界就下了这样的一场雨,只是当时的她对此毫无察觉。
帐内安静下来。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北风呼啸着拍打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
阿怀问∶“那你呢?”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子商回以沉默。
这次阿怀没有发怒,她轻抚子商的脊背,耐心等她开口。
灯火荧煌,光影在围毡上摇晃。
过了许久,子商开口说道∶“有个朋友,叫子宪。”
“哦,是谁?”
“她死了。”
子商看着阿怀,脸上一片漠然∶“朝歌城破,你的左卫王砍下了她的头。”
阿怀霍然起身,目光凉如冰锥,扎进子商的心脏。
许久后,她噗嗤一笑,重新躺下,又搂住了子商的腰,语气亲昵,仿佛在和爱人说最亲密的情话∶“还有呢?”
“她有个妹妹,嫁给了大巫的小儿子。”
阿怀打断∶“等等。”
“就是那个抱着龟甲自焚的小子?”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冷硬如石子,纵然有烛火倒映其中,也暖不了半点。
子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她们有个女儿,取名叫‘任’。”
阿怀没有回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描摹她的眉眼。
描了很久很久。
片刻后,子商坐起身,抓起身边的衣袍一件件穿好,系住腰带,扎起发髻,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怀。
那目光不带有任何情绪,像一汪沉静的水,阿怀完全明白,子商的眼里完完全全都是她,但也完完全全没看见她。
她对子商而言,和脚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阿怀的牙又开始痒了,真奇怪,遇到子商后的每一天,她都想咬住她不放。
子商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把凛冽的剑。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
灯火摇曳,扭曲了子商的身影。
她嘴角轻扯,露出几分自嘲∶“我是‘鞘’,是‘替罪羊’,唯独不是人。”
阿怀慢慢地眯起眼睛∶“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