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之阶[职场](277)
谢云雁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沈梨漱了口,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上那点早上刚养起来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开口:“妈,上次,我骗了你。”
谢云雁动作一顿。
沈梨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镜子里,像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
“周政不是我男朋友。”她说,“我的男朋友,另有其人。”
谢云雁愣了两秒:“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沈梨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抬起眼看向母亲。
“我现在胃很痛,心也很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所以,不如趁着我身体不舒服,把一切不舒服都说出来。”
谢云雁盯着她,眼神复杂。
“妈,我的男朋友叫袁泊尘,是我的顶头上司。”
回家之前,她把戒指摘了。所以她没说未婚夫,只说男朋友。
谢云雁明显被搞糊涂了。
“你谈恋爱就谈恋爱,为什么要骗我?”她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没有怒气,“你男朋友是周政也好,是什么袁泊尘也好,妈妈都不会挑剔你的男朋友。”
沈梨咬住下唇。
时过境迁,母亲联想不到那个名字,也是正常的。
“他……”她艰难地开口,“是袁灏宇的哥哥。”
谢云雁的脸色,瞬间煞白。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整个人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妈,过去我们都误会袁灏宇了。”沈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他没有抛弃我小姨……”
“没有抛弃?”谢云雁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什么,“谢鸢都快十二岁了,这叫什么没有抛弃!沈梨,你找谁不好,非要找他们家——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
那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沈梨心口。
她这小半生,都在寻求谢云雁的认可。
考好了想让她高兴,考砸了怕她失望。
她是谢云雁的全部希望啊,她怎么能让一心一意为她付出的母亲失望?
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就在这里。
就如同她曾经害怕袁泊尘对她失望一样。她害怕所有她在乎的人,对她失望。
但是沈梨,你必须直面你的弱点。
为自己,为袁泊尘,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袁灏宇。
她没有退却,没有躲闪。她看着谢云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妈妈,袁灏宇早就死了。”
谢云雁的怒气凝固在脸上。
“和我小姨分别的那一年,他就意外身故了。”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去,“他为了急着回来见小姨,从楼上摔了下来。”
沈梨的话,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谢云雁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击中。
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谢云书抱着她哭,哭得撕心裂肺。
“姐,怎么办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时候,只是少女失恋的绝望。
原来,是永别了。
“你在骗我?”谢云雁的声音发颤,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逼过来。
沈梨怔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看着母亲,面色黯然。
“我也希望是我在撒谎。”她哽咽着说,“那么小姨这辈子还能见他一面。即使我和袁泊尘的路再难走,我也希望袁灏宇活着,不活在小姨的心里,就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谢云雁最后的希望,被这句话击穿了。
她恼怒了大半生的人,恨了大半生的人,原来早就化成一堆白骨。
她扶着墙,腿软得像站不住。
“你小姨……”她嘴唇哆嗦着,“她会受不了的……”
沈梨上前扶住她:“妈,你先坐下。”
谢云雁被她扶着坐到餐厅椅子上。她佝偻着背,一瞬间老了十岁。
当年护着谢云书、替她离婚养女的那个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沈梨蹲在她面前,满脸是泪。
“妈妈,小姨要是知道了,肯定心碎了。”
谢云雁抬起手,掌心盖在她头顶。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这样抚过她的头。小时候发烧时、考试考好时、受了委屈时……都是这只手。
“你偏偏,”谢云雁的声音沙哑,“偏偏要找他们家的人。”
沈梨的脸又白了几分。
是啊。
如果她不和袁泊尘相爱,即使袁灏宇已经死了,他还能活在谢云书心里。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戳破的梦,一个可以永远等下去的念想。
是她亲手撕开了这道伤疤。
她伏在母亲膝上,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谢云雁开口了。
“告诉她吧。”
沈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真的可以说吗?”
“不说,她永远都在等。”谢云雁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不肯给自己重新幸福的机会,何尝不是在盼着有一天他还能回来找她们母女呢?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等待。”
沈梨低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还有你。”谢云雁的声音恢复了点力气,“我不知道你怎么搞的,非要编出谎话来骗我。”
沈梨不敢吭声。
“我不是顽固不化的父母。”谢云雁说,“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你没有自己做主?你要嫁给谁、不嫁给谁,难道我能按着你的头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