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之录(20)+番外
——
第二日,他们去了村南的集市。
奎茵换了寻常装束,混在人群中,像一个最普通的沙漠女子。她拉着林婴的袖子,穿过卖香料的地毯、卖铜器的老匠人、卖烤馕的热气腾腾的摊子。
“这个你吃过吗?”
“这个呢?”
“这个你一定没尝过——老板,来两串!”
林婴被她拽着,从东头走到西头,怀里抱满了油纸包着的各色吃食。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只被塞过来的烤羊肉串,油汪汪的,还在滋滋作响。
“……太多了。”
“不多。”奎茵咬了一口自己那串,腮帮子鼓鼓的,“你太瘦了,要多吃。”
她说着,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只烤馕。
林婴看着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馕。
又看着她被辣油染红了一小块的唇角。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自己也压不住、从唇角一路溢到眼底的笑。
奎茵怔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像两个忽然发现彼此口袋里都藏着一颗糖的孩子。
——
黄昏时,他们坐在村口的沙枣树下。
集市已散,人群如潮水退去,只余零星几个收摊的贩子。驼铃叮当,驮着空担子慢慢走远。
林婴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半块没吃完的馕。
奎茵坐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落在裙摆上的花瓣。
“婴。”
她忽然开口。
林婴转头看她。
她只是低着头,指尖绞着那瓣沙枣花,绞得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婴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总想去书房,为什么总是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为什么你生病那几日我抄经抄到半夜——抄完才发现,那卷经根本不是母后罚我抄的那部,是我自己抄错了。”
她顿了顿。
“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暮色将她的眼底染成一片温柔的金。
“我喜欢你。”
她说。
风穿过枝叶,沙枣花落了她满肩。
林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花瓣的指尖,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是迎向他的目光。
他想起大古国的礼法。
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想起那道他从未想过可以跨过的、画在脚下的线。
他伸出手将那瓣被她绞烂了边角的沙枣花,从她指尖轻轻取下。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
奎茵怔住了。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唇角,他握住她的那只手。
她的眼底有水光慢慢漫上来。
她没有让它落下去。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很轻。
像沙枣花落在掌心。
像沙漠的风穿过胡杨林。
像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那个答案。
——
他们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沉尽,繁星缀满穹顶。
久到她的指尖不再冰凉,他的掌心有了她的温度。
久到她终于敢靠在他肩头,他低头时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沙枣花香。
“……婴。”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我的?”
林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看到你怜悯逝去之人的眼神的时候,可能是你坐在窗边替我讲解地图的时候,可能是你把那碟枣糕推到我手边、说‘还温着’的时候。”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更早。”
她仰头看他。
“多早?”
林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穹顶那片沉沉的星海。
他想起初见时,自己俯身亲吻她手背的那一瞬间。
心跳如擂鼓。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见钟情。
后来他才知道——
那不是错觉。
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早到说不清了。”他轻声说。
她将头靠回他肩头,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我也是。”她说。
“早到说不清了。”
——
他们在南境待了三日。
白日去集市,傍晚去沙枣林,夜里坐在村口的土墙上,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教他认沙漠里的星座——天狼、织女、南十字。
他给她讲大古国的山川——青崖、白水、雁回峰。
她说:“你以后会回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那是我的家。”
她低下头,指尖绞着袖口的流苏。
“那我也去。”她说,“我没见过青崖,也没见过雁回峰。”
“你教我认。”
林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看他。
可她的耳尖红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教你。”
——
第三日黄昏,车队启程回宫。
奎茵上了马车,掀开帘帷,回头望了一眼。
村口的沙枣树还立在那里,花开了一树,金黄如旧。
她看了很久。
林婴坐在她对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没有挣开。
车轮辘辘,碾过沙土,向着王城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握着手,像握住了这三天里所有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
与此同时,王城深宫。
琼皇后坐在陶窑边,手把手教夜拉坯。
泥在她指间温顺地流转,渐渐成形。盏身、盏沿、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