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15)
陆衡站在门口, 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领带歪在一边, 没有戴眼镜,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狼狈的醉意。
只是眼神依旧沉冷,没有半分温和, 反倒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抬眼看见客厅里的沈行知, 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 没说话, 径直往卧室方向走。
“你回来了。”
沈行知快步走上前, 声音里带着熬了半夜的沙哑, 下意识想去接他手里的外套, “喝了很多吧?我去给你倒杯温水,酒店肯定有解酒药,我找找——”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陆衡毫不留情地挥开。
力道不大,却足够将他所有的关心都挡在门外。
陆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眼底的冷意却比科恩海姆的海风还要刺骨。
他开口,声音因酒精变得低沉沙哑,吐出的话却锋利得像刀,直直扎进沈行知心口:
“沈行知,我投进忆锚的三亿美元,不是买回来一条聒噪的狗。”
空气瞬间凝固。
沈行知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原来白天那句“我的人”,并不是偏袒,只是资本对资产的占有。
原来他熬到深夜的忐忑与在意,在陆衡眼里,不过是多余又吵闹的纠缠。
眼眶猛地一热,所有的委屈、愧疚、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再也撑不住那层游刃有余的面具,声音微微地发起抖来:
“陆衡……别这样……”
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你可以用任何条款锁死我,也可以拿资本家的规矩折磨我……但别用这种话羞辱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破碎的水光,“那也是在羞辱你自己。”
陆衡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
方才还裹着戾气与冷硬的眼神,在听见那句“也是在羞辱你自己”时,骤然一滞,像是被人猝不及防,狠狠扎中了最不敢碰的那根软肋。
盯着沈行知,许久,他冷笑了一声:“羞辱我?沈行知,你配吗?”
这话犹如一昧核弹,精准地命中了沈行知的心脏。
他几乎无法呼吸,忍了又忍,泪水却终究是不受控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陆衡也红了眼,朝他逼前一步,冷静内敛灰飞烟灭,只有狰狞的残忍:“你消失十年,一句话都没留,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解释都没有——到底是谁,先在羞辱谁?”
沈行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衡说完,似乎也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沈行知瞳孔骤缩。
不行。
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
如果今晚让他关上那扇门,也许就真的再也打不开了。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沈行知猛地扑上前,双臂死死环住了陆衡的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衡!”
陆衡浑身一僵。
“别走……”
这破碎的祈求,却换来陆衡的又一声冷笑:“别走?我能走去哪里?沈行知,你当年,可是连让我说这两个字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沈行知的脑子里轰然一响,他全身发软,竟是再没有一点力气维持抱姿。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留下陆衡?
他勉强着抬起头,对着陆衡的背影,忍着喉间仿佛被刀割的涩痛:“对不起。我……”
还要解释吗?
要的。
陆衡让他解释,他欠的债,他要还。
只是这份迟来的坦白,说出口竟如此讽刺——
“我不敢跟你提,就是……害怕听见你对我说‘别走’……只要你说了,我知道,我肯定走不了……”
他闭上眼睛,却挡不住泪水的汹涌。
鼻音很重,重得声音都含糊起来:
“你把我的梦想,看得比你自己还重……我太害怕了,怕让你失望,怕让你无休止地等待,怕我这趟看不到尽头的逐梦路,最后耽误了你一辈子……”
寂静。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口上。
陆衡背对着他,身形纹丝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座冰冷的雕塑。
良久,陆衡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凉。他看着沈行知,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苦笑。
“所以,”陆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觉得……我会认为那是耽误?”
沈行知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将模糊视线的泪水晃开。
陆衡的声音里,藏不住的痛苦与愤怒:“沈行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以为我做的那一切,是为了让你放弃梦想留在我身边?还是为了陪你一起去走那条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行知脸上。
他知道,他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陆衡。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现在,眼前的人从来独立、骄傲,耀眼如北辰。
他的自以为是,源自他自己的怯懦。
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他以为是在成全,但后来他终于领悟到,那是背叛。
可他不敢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