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38)
不料这回江叔也魂不守舍。
明月才拒绝一句,他就一言不发,拎起那竹制食盒,掉头往回走。
徒留明月在原地讷讷,“江大人生气了?”
江叔不敢生气了,他都快没气了。
谁能想到,他咬牙硬闯小厨房,首先迎接他的,是桌上不明来源的干涸血迹。
而主子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发青有些凹陷下去,卧蚕处也拢下浓重青黑,跟睫羽打下的阴影混在一块,叫人辨不清两者区别。
江叔张了张口,正好跟凝固在卫雪酩唇边那一块暗红对视。
沉默。
江叔下意识抬起手,竹制食盒往身后藏。
眼前人并未阻止,而是微微垂下白皙眼睑,嗓音淡淡,其中落寞之色浅到几乎听不出来。
“没送?”
江叔有些两股战战,深吸一口气,化长痛为短痛,“送出去了,那边没要”,他找补,“许是日日一个口味,吃腻了。”
察觉不对,江叔又道,“可能底下人不懂事。”
这也不对,江叔分明听到了黎渡姝的吩咐。
“咳咳……”一阵急促闷咳打断江叔这并不完美的谎言,同时也带出一串血沫,粘在男人乌紫唇角边,近乎艳色,
“她不要。”
并非疑问语气,好像已经心如死灰一般,平静且决绝。
所有她不在乎的东西,都能舍弃得如此随意。
先前的赵惜是最好的例子,而如今,他也一样。
不过赵惜好歹在她身边坚持了三年,他呢?
无人回答,只有越来越浓厚的铁锈味在小厨房里蔓延。
卫雪酩雪白中衣洇开大片血色,惨白和鲜红相互交织,好似世间最热烈的情感。
又好像皑皑白雪,数九寒天,再浓重的情感,也会被雪掩埋。
或许哪一天,雪霁。
这份情感才能重新在化成水的寒冰之中,昭告天下。
赵惜只恨自己没有扯谎来骗主子,他七魂没了三魄,摸出卫雪酩袖内小瓷瓶来。
匆匆倒几粒药丸,手止住颤,送到男人嘴里。
江叔闭眼,不敢去看那小瓷瓶。
那瓶药服完,主子性命也像蜡炬燃尽,到了头。
这是太医们的一致说法。
太医令带着一众太医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又当着陛下的面,应该是没法说谎。
不过这瓶药的确有大效用。
原本还吐血发病的人含药不过小半个时辰,眼睫轻轻颤动,嘴唇深色也浅了些。
江叔不敢离开,就蹲在旁边等候吩咐。
男人呼吸紊乱,服药之后一吸一呼,又一呼一吸,慢慢恢复平静。
直到快听不清男人呼吸声响,江叔心底那一块大石才算是落了地。
他尝试轻唤,“主子?”
小厨房里满是烟火气,而中间桌上却躺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五官昳丽,肤白胜雪。
他薄唇微抿,好半晌,才叹息似的,气音道,“无碍。”
只是那双丹凤眼缓缓阖上,又慢慢睁开,里头隐隐有一抹痛色,转瞬即逝。
那厢,明月惴惴不安,“小姐,那是江大人送来的糕点,真不要吗?”
正在用茶的黎渡姝好险没一口茶喷出去。
“什么?”
明月于是再重复,“今儿一早,江大人就来送琥珀核桃糕了,您说不要,奴婢就没接,江大人竟也没有坚持。”
外头风声沙沙,隐约有落叶之声。
可抬眼望去,天地间银装素裹,哪里有落叶,树木都变成光秃秃的干了。
一番景物萧瑟之态。
闻音阁的消息做不得假,卫雪酩身上的毒,货真价实。
那会不会随着季节转换,骤然变重?
情绪百转千回,外头候着的小丫鬟跑进来,“小姐,大夫人那边邀您过后去用饭。”
“二爷去……”黎渡姝及时咬住自己话头,微微吸气,语气恢复平静,
“好,告诉大夫人那边,我会去。”
若不出意外,这是个能跟卫雪酩见面,却不必两人私底下相处的好时机。
“明月,你也不必太过自责,”黎渡姝拍拍明月的手,却看明月脸上表情骤然古怪起来,
“怎么?”
“小姐,永安侯府那边,还没给咱们还嫁妆来!”
明月昨日是跟几个嬷嬷一起到永安侯府库房点数的,自然清楚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
不过昨儿一直有事,直到今日清晨,她都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无意间瞥到放细软的箱子,明月才拨开云雾,恍然大悟。
“别是他们不想还?”明月面露紧张,不自觉皱起眉毛,手也不停搓衣角。
清风从暗处现身,拍拍明月肩膀,木了好一会,道,“不必怕,主子能应对的。”
前往映雪夫人的晚云阁路上,黎渡姝好好走在路上,一人影却突然从拐角处窜来,差点撞着她。
不必明月斥责问罪,那人特机灵,直接跪地上磕头。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却在黎渡姝允许起来之后,飞快往黎渡姝手上塞一个东西,便匆匆跑走了。
徒留明月在后面跳脚,“真是岂有此理,不知道是哪院的下人,
“若是揪出来,定要清风姐姐好好打他一顿!”
黎渡姝展开那张纸条,字迹平平无奇,不知道是谁所写。
但却跟那纸契约添加的一行,据说是赵惜所写的字一般无二。
“三日后,亥时,五福寺,取你的嫁妆”。
这封信出自谁之手,答案已呼之欲出。
江叔也恨不得蹦到黎渡姝主仆俩面前,但他不能,只能原地嚷,“大小姐、明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