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40)
地面上猝然多了一滩暗红。
陈映雪看江叔急匆匆去拿药,眼角微红,偏过头去,声音多了几分鼻音,只有风能听到。
“至于么,这傻小子。”
这句话自然没能传进黎渡姝耳朵,可她耳畔已经传来了咚咚心跳。
不为别的,只感觉自己好像闯下了弥天大祸。
陈映雪好心请她用饭,结果她不仅没能让陈映雪开心。
还让同来用饭的贵客卫雪酩发病。
告辞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黎渡姝万般愁绪化作一点泪光凝在眼角,又被帕子拭去。
她却听到有个人胆大包天道,“您别逼二爷,二爷只是过于担心,在乎这将军府的名声。”
很寂静,连风的声音都没。
暖炉往上缓缓蒸腾出一股白气,也近乎无声,整个堂屋连一丝穿堂风都没有。
黎渡姝眨眨眼不着痕迹,环顾四周,没有人在说话。
原来方才说维护卫雪酩的话之人,是她自己。
原来这一份不管不顾的勇气竟然存在于她身上,并且还如此不合时宜地爆发了。
陈映雪眨眨眼,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好。”
江叔急着找药,没有看到男人原本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往下落,很欣喜似的。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对搓一下,看样子竟是隐隐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是……黎渡姝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维护他。
眼前缓缓荡开波纹,卫大老爷模糊身影隐约出现,他口中喊哎呦,一脸委屈,扑到陈映雪怀里。
猛汉撒娇。
小小卫雪酩冷眼旁观,看自己高大威猛的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叙述自己怎么在朝堂上被欺负。
“那些个坏东西,”陈映雪当时义愤填膺,唰一下抽出卫大老爷的佩剑就要往外面冲,
“敢污蔑我男人,我跟他们拼了!”
卫大老爷一阵求饶,才把陈映雪的注意力挪回他身上。
小卫雪酩不懂,但不妨碍他冷眼旁观母亲摸父亲的头,“你也是的,
“这么软骨头,难道还怕他们不成,起来吧,到里屋我给你擦擦眼泪去。”
不知怎的,在这晚云阁,卫雪酩首次跟卫大老爷有了共识。
有人维护的感觉,当真是极好的。
黎渡姝偏过头去,帕子遮了下半张脸。
卫雪酩手捂心口,服药之后,面色好转些许,却是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陈映雪一手推轮椅,一手轻碰一下黎渡姝肩头,爽朗笑道,“原是我想的不周到,
“该留些时间给你们俩叙叙话也好,江沉,你且留下,我有事儿问你。”
陈映雪及江沉转身去内室,紫檀木轮椅和八仙凳在前厅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黎渡姝弱弱提议,“听闻,晚云阁后院有一片红梅,
“现下算算也快到时候了,应该开得漂亮,二爷,可要同去?”
两人同坐椅子上,倒没有了高下之分。
男人晦暗眼眸停在女孩身上,好似亘古长夜,满目黑暗,没有光明之日。
“嗯。”
冷风一吹,黎渡姝默默低头,把小半张脸藏进兔毛里,心底却止不住懊悔。
卫雪酩才犯过病,她提议来这儿梅林里面走走,这不是刻意让人家为难么。
若是陪她来,那对他身子没有益处,甚至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再次发病。
若是不同她来,岂不是显得他很无情。
她当真是个自私又渴望一点优待的人。
黎渡姝攥紧帕子,心跳怦怦,引得头昏目眩,即使她捂住耳朵,也能听到幽幽耳语。
你当真忘了,他方才才犯过病么?
你只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你提出的要求,他到底会不会拒绝罢了。
承认罢,你就是这么自私,命硬,克身边人。
要不然,怎么会短短在你身边几次,卫雪酩就接连犯病。
做人可不能如此自私。
卫雪酩可是明明帮了你好几次,而你,带给人家的只有一片黑暗,看不到头。
“二爷……”黎渡姝察觉到发髻微动,瞳孔骤缩。
她微微偏头,缓缓吸气,手中帕子不自觉握紧。
男人不知何时撑着轮椅站了起来,肩背挺拔,说不出的长身玉立,郎艳独绝。
跟这翩翩公子姿态和他那张冷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卫雪酩手中拿一枝梅,不由分说,簪进她发里。
【作者有话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旧唐书·元行冲传》
大眼瞪小眼。——《艳阳天》浩然
第77章 咫尺
一枝刚折下来的红梅嵌进黎渡姝如乌云般浓密柔发里,当真相得益彰,更显得女子楚楚动人。
男人的嗓音还如冬夜一般冷,似那化不开的雪,黎渡姝却听得好像有春日清泉叮咚作响。
“红梅顶头,所愿皆成,眉心松一松。”
那一股清澈山泉从山顶,往下叮铃叮铃作响,最终缓缓流进黎渡姝心窝,荡起一股热流。
“谢过二爷,”黎渡姝嗓音微哑,就连赵惜都从未给她做过这些,卫渡嫣的父亲和哥哥就更不会这么做,
“这红梅,我很喜欢。”
男人身上那一股若有若无药的苦气萦绕在黎渡姝笔尖。
连带着他那一股冷香,好像在黎渡姝身边升起了一层无形屏障,将两个人笼罩其中,把这片红梅林拒之门外。
连呼气都是热的,即使站在冰天雪地之中,黎渡姝也能感到自己侧后方不同寻常的热气。
男人在呼吸。
她知道,但卫雪酩呼出的气息好像喷在了后脖颈,播撒起一股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