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43)
整个人若不睁眼,好像那茫茫大海之中一叶浮舟,被海浪拍得翻滚起来。
不知何时便会被漩涡吸进,沉入海底,永不能见天日。
卫雪酩眼底稍暗,看来那毒已经慢慢侵蚀他的听觉,不愧是西域特有,当真效力霸道得很。
好不容易耳边那无数蚊蝇如潮水一般散去,卫雪酩眼帘半阖。
宫灯把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宫灯下边的穗子随风飘扬,可风声并没有落入他的耳中。
陈映雪和江沉站院子门口,前者笑着,后者拘谨,他们的嘴一开一合,却好像被人施了哑穴,没发出声音。
“江沉,”有过声音太小被忽略的先例,卫雪酩揣度一个度,尽量镇定道,
“走。”
好像平地一声雷,隐含金戈铁马之势,见惯大风大浪的陈映雪揪帕子的手一抖,江叔黎渡姝身子轻颤。
江叔略为汗颜,擦去不存在的汗水,“大小姐,夫人,您二位别介意,可能主子身体不适,
“那……我就先推主子回去了。”
“多谢夫人今日款待,姝儿也回了。”黎渡姝垂下眼帘,尽量不让别人发现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等等,”陈映雪很快从卫雪酩那蓦地大了些的声音反应过来,琢磨出什么,
“姝儿,你先留一下,我有话想问你,你方才是不是跟酩儿闹矛盾了?
“他那孩子冷性冷情,实际上重情重义得很,就是人严肃了点,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映雪略带焦急的话语,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黎渡姝从头发丝到足尖,淋湿透。
卫雪酩哪儿是斥责他,他若是疾言厉色,或冰冷拒绝帮助,都在黎渡姝理解范围之内。
可卫雪酩好似冰山,严肃巍峨到无法令人接近。
她的话仿若泥牛入海,一点痕迹都没留,这更让黎渡姝嘴里发苦。
那些传言说卫雪酩不苟言笑,对不关心之事连标点符号都懒得透露,原来并非假话。
黎渡姝跟陈映雪近,甚至能从她眼眸里,看到自己乌发里边的一枝红梅。
她眼里流露一丝茫然,心里那一泻千里的愁绪落到了底。
不应该。
卫雪酩才给她簪发,分明是极亲昵的举动,他甚至还出言开导她,哄她一笑。
没理由,卫雪酩会对她后面的话爱答不理。
掌心微微出了汗,黎渡姝心中天人交战,两道声音你来我回,好不热闹。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卫国公只是一时兴起哄哄你,你就当真了?
可卫雪酩的确做了不少事。
可以说是为了将军府,但实际每一桩每一件都与我本人有关,我又如何能从他那份情谊之中脱离出来?
陈映雪只见黎渡姝面容肃穆,隐约有了几分卫雪酩的影子,她忍不住小声再开口。
“是不是酩儿那家伙欺负你啦?你老是跟我说,要真气不过,我打他一顿!”
黎渡姝帕子往上一递,遮住小半张脸,噗嗤一笑,小梨涡若隐若现,好似春日来临,百花争艳之景。
陈映雪咽下口水,勉强止住自己对美人的热情,就见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看着自己,“夫人,
“大伯母……母亲,姝儿的确有话,想跟您说。”
小半个时辰后,黎渡姝走出晚云阁,徒留陈映雪坐在窗边怔愣。
姝儿方才,是一个“母亲”、“母亲”地叫她了罢?
她的耳朵可不像卫雪酩那样,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居然对姝儿爱答不理。
“来人,”陈映雪一挥手,“拿上些补品,咱们到雪霁园去。”
陈映雪兴致冲冲带一队人来,不料雪霁园灯火通明不假,可她这个雪霁园之主的母亲,被拒之门外。
“夫人,实在不是我们有意为难,”护卫出自卫家军,对卫雪酩那叫一个忠心耿耿,就是人很木,
“江大人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踏进雪霁园,来客一律不给进。”
“你看我像来客吗,我是他娘,难道我还能害他,”陈映雪皱皱眉,莫名感觉自己有些飞扬跋扈了,长叹一口气,
“罢了,什么时候得空,你让江沉再来一趟晚云阁。”
并非江叔不想款待陈映雪,他在里边忙得焦头烂额。
虽然江叔并未出力,也没法出力,但他心里担忧是一分不少。
雪霁园不算小的房间内,暖炉还在悠悠散发白气,窗也开了一丝缝,容纳穿堂风来去自由。
卫家军军医悄悄向江叔使个手势,两人行至檐角。
江叔下意识打趣,“主子不是还听不见么?你出声叫我就行。”
军医贺莱脸色沉重,罕见没有接江叔玩笑话。
他约摸三十上下,面净无须,跟江叔魁梧身材相比略瘦了些,带着书生气,眉头紧锁。
“主子身上的毒越发重了,我只能缓解,别的束手无策,当务之急,
“还是得找到真正能解毒的人才行,这是能缓解那毒的药方,江叔,你且遣人煎药,
“详细的,等主子醒转过来再说。”
江叔接过那一张纸,“好”,手却不自觉低了下去,这药方好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直不起腰来。
主子每次都能直面他身上病痛,这一点江叔钦佩。
但涉及生死,江叔也不知该如何开导,他默默转身离去,琢磨着悄悄到夫人那佛堂拜拜。
西苑。
“小姐,”快到入寝时分,明月紧张兮兮跑过来,附在黎渡姝耳边,
“有小厮来敲门问,说是您赴不赴那位的约。”
小虎眨眨眼,“什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