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84)
她为什么会来国公府。
而且偏偏是在长公主府的戏班子刚演完戏的时候。
莫非,是来感谢他的?
卫雪酩运气就没好过。
西域之战打了整整三年,他计划没出过纰漏,但每次赌天象,总会是那边人胜出。
甚至行军路途中骤然瓢泼大雨、冰雹,都是常有。
卫雪酩一心存希望,苍天就发笑。
是以黎渡姝前来,带来好事的几率大概为零。
“咳,”也不管江叔听不听得到,卫雪酩自顾自回应,
“告诉暖舟,我身子不适,没法见人。”
这一套说辞,江叔整整用了三天。
期间还有来打探虚实的别家刺客,殒命于卫雪酩掌下,被江叔发现,又是一阵后怕。
“您身边,还是不要离人的好,您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让将士们来守夜呀。”
可惜江叔一番劝谏,床上那人毫无反应。
走近一看,那双眼睛覆盖白绫,唇色暗淡,一点血都没有。
江叔长长叹息被一道问话截住,吓一跳,“今日,她来了?”
说到这个,江叔略有几分心酸。
“来了,不止来了,在花厅也坐了小半个时辰,陪夫人说了好一会话,
“难为云裳坊如今生意如此好,暖舟小姐还关心你的身子,差人送了好几味药材过来呢。”
“没错,药材在我这儿。”
陈映雪撩开厚厚棉布帘,进门,放药材。
正想调笑说一句“多大点病,连暖舟都不见”,却不料一抬头,跟那一条白绫对了个正着。
陈映雪一瞬抖起来。
眼前,那条索命白绫,跟多年前她在宫中不小心看到的,竟如此相似。
那时候她还小,好动,跟太傅父亲进宫。
趁下人没看住,陈映雪偷摸翻窗,溜到后宫撒欢,哗啦翻一座高墙,吱呀推一下木门。
风里传来腐臭气味,屋顶一条白绫坠下,上边,是女人睁大充血的眼。
来不及恐慌,外边内侍声音响起,“里头那位自尽了?”
“是,小的们看得真真的,那眼睛都凸出来了呢。”
“没有突出来,”陈映雪对上那一条细细白绫,喃喃自语,
“酩儿,你眼睛怎么了?”
江叔肩膀又沉了许多,欲哭无泪。
主子是可以不解释,但他身为在主子身边侍奉的人,哪逃得了被夫人问话呀。
主子不让他说,夫人硬要他说,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啊。
低头,江叔恨不得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变成石头被风吹日晒,崩裂成的沙子。
风一吹,不见了,好让夫人找不到他去。
可惜事与愿违,陈映雪威严声音不由分说传到江叔耳里,还是风帮忙的。
“江沉,你老实说来,你要是不说,我就让暖舟进来,看看你们主子现在的模样。”
“别为难他,”一个两人都想不到的声音插过来,依旧沉稳自持,
“中毒,毒发时眼瞎,耳聋,说不定往后还有别的症状,情况便如母亲所看到的一样。”
卫雪酩目光朝陈映雪的方向“看”过来,细细一条白绫封男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可没能将他身上凛冽气息带走。
这看不见的一眼,倒比之前看得见的,更让人心惊胆战。
陈映雪突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生在太傅府,不舞文弄墨,反倒舞刀弄枪的她,第一次恨自己读书少。
“你,”她承认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你这个情况,活不久了?”
江叔反应快,把不吉利的话往外推,“夫人,您先随我来,我给您进一步解释。”
踏出屋子之后,陈映雪脸色一沉,拍拍江叔肩膀。
“我此前,只知贺莱说酩儿的情况会严重,却没料想,会是这么严重,
“既然如此,那个神医必须找,立马找,刻不容缓。”
不止陈映雪心情一下复杂,就连外面的黎渡姝也心乱如麻。
她轻轻摸头上那只珊瑚点翠嵌翠吉祥八宝簪,眼前是陈映雪的笑,“酩儿果然还是喜欢你的,
“当初你及笄,这可是他特意托我送的及笄礼,听江沉说,可是他花了好些时间,亲手打的。”
轻轻往后靠,腰间来癸水时总会有的酸软有了缓解,还是卫雪酩送的暖玉枕功劳。
就连面前用来饮茶的芙蓉白玉杯都格外眼熟。
黎渡姝眯眼一瞧,这,不正是映雪夫人给自己添的嫁妆?
卫雪酩对她的确特殊。
桩桩件件都表明,他为她所做之事,貌似并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要不然,雪霁园那个大雪的晚上,他又如何会抑制住病弱之身,在庭院吹了一整晚冷风,却还紧紧把她拥在怀中。
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太阳,第一时间不是感慨温暖,而是遮住眼,怕被这耀眼的光芒灼伤。
常年吃不到糖的孩子,第一口尝到的甜味是苦的,因为太难以置信和不适应。
而没得到过爱的人首次回眸,发现他人对自己的灼热情感,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和否认。
开玩笑,卫雪酩何许人也。
那可是大祈战神,圣眷正浓,地位样貌都并非她可肖想。
再说了,闻音阁情报从不会假。
比如那一个在长公主府蒙面的女孩,是江叔的妹妹,芙染,同时,也名江洛。
“江洛,”江叔震惊,看着面前姿容秀丽的女子画像,陌生之余又不免有些心动,
“这正是在下的妹妹,暖舟小姐,您是如何得知,她现在,是否一切都还好?”
黎渡姝嫣然一笑,难得跟江叔直来直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