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88)
人棍,是真的人棍。
双手双脚悉数被削去,只留头到上身,远远看过去,跟插缸子里的棍子一样。
简单明了,却恶心。
按理说正常人看到这幅景象,只有害怕,黎渡姝更怕自己心里,害怕之后,突然升上来的一股狂喜。
如果说天道不公,卫雪酩应该对她而言,算是最替天行道的人了。
把她的仇人尽数折磨到如今地步,就算先前有再大仇,看到人棍,估计也要烟消云散了。
有些恩怨分明的,恨不得叉腰,狠狠仰天长笑几声。
可黎渡姝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单纯开心。
还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一双无形的手掐着她的喉咙,太阳穴咚咚直跳,告诉她一个恐怖的想法。
卫雪酩危险,非常危险。
并且此人圣眷正浓,接连好几个死犯被换出来,陛下怎么可能不知。
要么是忌惮卫雪酩手中兵权,不敢妄动,要么,便是默许。
这样一个阎王,会有情感。
亦或者说,会有正常情感吗?
如果自己稍稍不顺他的意。
他会不会也把自己像这三个人一样砍掉双手,削去双脚,泡在缸子里,只能永远望着天,做一个人棍。
不行。
离开。
必须离开这里。
“主子,您没事儿吧?”清风声音忽远忽近,好像就在耳边。
眼前一片模糊,可能是反胃,才吃不久的食物从腹部往上反,连带着眼睛也痛出泪来。
勉强捡一点力气,黎渡姝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走,回云裳坊,不,离开京城。”
清风背起黎渡姝,使轻功用力一跃上房顶,黎渡姝细微声音再度响起。
“等等。”
跟亲人流离失散之苦,黎渡姝并没经历过,但此刻想弄清楚自己真实身世的心却是真实的。
好像心被无数蚂蚁爬过一样,又痒又麻。
江叔就算有阴暗一面,对她终究说得过去。
关于江洛,不,是芙染的消息,她该留给他。
黎渡姝并不知道,有一个人,也很想她留下。
而那人躺在床榻上,近乎无声无息,只有胸膛略微起伏。
他面色发青,嘴唇微张,唇瓣上泛着紫色,薄薄眼皮下眼珠不断颤,像濒死蝴蝶轻语。
分明是昏迷,却还跟阎王剧烈挣扎,企图夺回身子掌控权。
贺莱抹了把汗,发现男人左手紧紧握着一个香囊,仔细瞧,还是镂空缠枝纹银的。
扯了扯,扯不动,也就只能皱眉任由他了。
在前半截身子,卫雪酩身上大穴,扎了不少银针。
宫灯昏暗,可那些银针却泛着亮光,随即慢慢自跟皮肤接触之处,往外变黑。
这场面活该触目惊心。
江叔看着嘴里一阵泛酸,顶不住,跑去外面吹冷风。
狠狠揪自己的手肘内,把嘴里那酸意压下去,甩头,走进温暖如春的屋内。
外边是刺骨寒风,里面是让人口干的暖炉,床上却是他生死不知的主子。
以及对主子虎视眈眈的安王府,还有他多年前在街上被拐走的妹妹,洛儿。
江叔首次有股跪倒在佛前的冲动。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跟老天若真的有好生之德,又怎么会把困境一股脑堆在他面前。
就连圣上对主子看似圣眷正浓,实际也是猜忌居多。
为何所有坏事,都偏偏要赶在一个时候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福无双至,祸却从不单行。
圣上体恤国公病重,名义上关心,实际则明里暗里想把虎符要回去。
再次送走苦着一张脸的吴内侍,江叔长长叹一口气,首次主动来到陈映雪的佛堂前。
他闭眼祈祷的样子不算太虔诚。
江叔本来就不知道虔诚的人该是什么样。
他只能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双手合十,前后拜了拜,心里默念。
“愿菩萨保佑主子能顺利活过来,长命百岁,洛儿在安王府一切安好,能撑到我见她那一天。”
江洛,或者说是芙染,正被一只手死死掐着脖子。
对面是安王充血通红的双眸,“真当本王不敢奈你何,怀了本王的孩子,居然敢偷偷吃堕胎药!”
安王最恨的是芙染这个不服软性格。
最喜欢的也是。
就跟卫雪酩那样,一身傲骨,偏偏中了毒,没法再提枪上战场,滋味如何。
可安王发现他错了。
芙染跟卫雪酩个性相似,像是一个人,但在他心里,竟然不一样。
卫雪酩失势,他只会拍手称快。
可看女孩薄薄眼睑泛红,脸上因不通气憋得青紫,还不服气,安王心里是没来由涌上一股失落和害怕。
对比卫雪酩,他的运气也算不得什么好。
安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要是再折腾出点什么,可能,并且这个女孩就要永远不属于他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这可是唯一一个他看了之后想紧紧抱在怀里不松手,甚至咬进她肉里,舔她的血充饥的女子,怎么能就这样香消玉殒。
他不允许。
黎渡姝倒是没被不允许出城。
长公主出面,圣上给个情面。
不仅没有追究黎渡姝离开长公主封地云州一事,还长吁短叹,拐子太可恶,期待国公能早日破案。
黎渡姝作为长公主之女,自然跟着进宫面圣。
还得了这位舅舅好一顿夸奖,说什么容貌才情俱佳,要给她指婚。
【作者有话说】
天无绝人之路。——《货郎担》
屋漏偏逢连夜雨。——《醒世恒言》冯梦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