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20)
这幅吃相,永安侯府苛待她了么。
那么双明亮的眼,可惜,看不清她身边的人。
昨夜尚未睡安稳,今晨又早早起了,黎渡姝食欲不佳。
她本就不是重口欲之人,又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在面前盯着,连嚼东西都不自在。
偏生男人还不说话,只目光沉沉慑过来,极黑极沉。
“二爷,”胃腹间早已鼓胀,黎渡姝喉间荡漾上一股酸意,她知道自己实在无法进食了,
“着实抱歉,妾食量不大,用不尽这些,把二爷一番好意都给浪费了,实属妾之罪过。”
黎渡姝语气不紧不慢,嗓音细而不弱,她轻敛眉目,一双本该潋滟的桃花眼,此刻里头的光华尽数被遮掩。
“饱了?”
奇怪的是,卫雪酩并未顺着黎渡姝的话说下去,如赵惜或赵大夫人一类,翻个白眼,偷偷骂一句“不识抬举”。
他只是轻轻询问一句,语调平淡,好似关心小辈。
第11章 关爱
偏生这种像关爱小辈的话,黎渡姝从未听人对她说过。
已经殁了的乳娘莫妈妈或许也曾有细细道过,可惜,那已是极其久远的事情了。
黎渡姝放下银箸,小手指不自觉带颤,心窝好似暖流经过,带起一阵熨帖。
“嗯,”只这般单纯应答,黎渡姝总觉着不太合礼数,便补充道,
“二爷让人做的早膳味道极好,妾享口福了。”
卫雪酩轻轻颔首,是趁女孩敢抬眸看他时点的头,确保黎渡姝能清楚看到他的态度。
而黎渡姝见卫雪酩态度不像生气,心底绷着的那根弦也松泛不少。
然而,她对将军府,仍是没有很大改观。
卫雪酩早有礼贤下士的名声,关心爱护手下的人,应该,只是他一种习惯罢了。
黎渡姝垂眸,不再去看卫雪酩那双凤眸。
即使卫雪酩什么话都还没讲,她也不必怀疑,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态度,早就给他落下一种,她在永安侯府被苛待的想法。
是以,现下抬头,卫雪酩那双眼中,势必除了怜惜就只是感慨。
就像照顾着黎渡姝痴傻亲母的乡下婆子,在拿过银钱道谢后,也感叹一句。
“三奶奶人美心善,可惜侯府规矩多,人瘦了许多。”
心绪乱成麻,黎渡姝甚至没察觉,马车是何时开始辘辘前行。
直到途径有些吵嚷的市集,外头的呼喝声才惹回她些许注意来。
旭日高升,在车帘上透出饱满金光,黎渡姝坐在马车侧边,离车帘极近。
放在身侧的手指抬起,僵在半空,黎渡姝不自觉头垂得更低。
世家贵女掀开帘子,往外头瞧本就失礼。
更何况,她黎渡姝早已出嫁,现下还坐在养兄的马车上。
于情于理,都不该撩开车帘,瞧一下外头烟火气。
“闷,”许是当真不太舒服,男人嗓音略低,带了几声轻咳,
“掀车帘。”
语气是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命令式。
好似有某种不得不做的缘由,黎渡姝指尖触碰到滑腻的车帘,揪住,没费多大劲,就掀开了这薄薄的车帘。
手感很轻薄,可掀开帘,金灿灿日头跃入眼帘时,黎渡姝不自觉闭了闭眼。
金光太过刺目,一滴晶莹毫无预兆,从她眼尾沟滑出去,无声无息,顺着面庞落了下去。
原来,掀开车帘,金乌、集市和人群,是这般模样。
好像,自从莫妈妈带她赶集被发现,给将军府的人狠狠罚了一通后,外头的景象,她便再没见过了。
指尖触到温暖,黎渡姝不自觉张开五指,本能追逐烈日。
“别看太久,仔细中了暑气。”
男人这回语气又变平淡了,他苍白脸颊浮起淡淡血色,嗓音平稳,倒看不出需要通风才能舒服些。
可惜黎渡姝注意力早已被外头翻跟头卖艺的人吸引,只含混在一堆叫好声中,抽空回他一声,“二爷说的是。”
男人望向女孩侧脸,见那双桃花眼盈盈生波,他嘴角轻勾。
分明没那么难养,只需好好给点食,时不时放些自由便足够了。
真真儿江叔养的狸奴一般。
察觉到男人目光在自己面上停留,黎渡姝下意识偏了头。
她攥一下帕子,只觉那日头或许也有些不好,晒得脸上发烫,身子也跟着热起来。
五福寺,上香的香客总是很多,将军府几辆马车在山脚停下,已经陆续能听到旁边行人脚步声。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越鸟鸣。
碧空如洗,一丝风也无。
眯眼抬头望,树梢一动也不动,日头大喇喇照下来,将原本翠绿枝叶撒上一层嫩色,倒真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黎渡姝嘴角轻勾,还是一幅已经修复完毕,重焕生机的古画。
“今日之事,妾谢过二爷,”黎渡姝喜悦之余,也没忘记向卫雪酩道谢,
“往后二爷若是……”
黎渡姝正欲说下去,话头却止住了。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年轻战神,另一个,则是匆匆嫁人,准备闹合离的冒牌千金。
且不说卫雪酩如何看她,她黎渡姝当真,有能帮得上他的地方么。
那句“若二爷有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告诉妾,妾妾定当竭力”,显得很苍白无力。
以及,可笑。
见女孩嘴角牵动,纤长睫羽垂下,遮住眸底一丝落寞,卫雪酩眼神暗几分。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男人嗓音淡然,轻轻抬一下手,掌心对外。
他一向站得这般直,好似那遮风挡雨仍旧挺立的松,或许看到狼狈的行人,愿意垂下枝头,给几分荫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