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9)
那个小厮,她实在不愿再见着。
某次,卫渡嫣“约”黎渡姝到后院假山,黎渡姝被扎怕了,要逃。
就是那双爪子,死死拽住黎渡姝,那个小厮居高临下,嘴角撇着,语气轻蔑。
“冒牌货色,小姐没让你走,就给小姐站好!”
究其岁月,那已是陈年往事。
那时候卫渡嫣不过才十余岁,被将军府找回来好几年,渐渐成了卫二夫人心头肉,才敢对黎渡姝这般欺辱。
卫渡嫣身边的小厮,只不过是助纣为虐。
“可用过早膳。”
男人略抬眸,眉眼沉沉,语气听不出喜怒。
黎渡姝不知其用意,下意识垂眸,没与卫雪酩对视,“尚未,二爷,今日,着实麻烦您了。”
“顺便,”卫雪酩眼神微闪,嗓音淡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无足挂齿。”
马车还未向五福寺的方向驶去,没有车轮碾地的辘辘声,偌大的车厢内也显得逼仄。
分明是夏日,卫雪酩身上却裹了披风,看料子,还是云锦的。
黎渡姝视线不着痕迹一瞥,车厢内,竟还在角落里摆放了冰盆。
着实是奢侈得没边了,披风和冰盆,很少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叩叩——”
黎渡姝胡思乱想之际,男人修长五指屈起,指节敲在车厢旁金丝楠木上。
即刻,便有婢女进来,将两份饭食置于卫雪酩及黎渡姝身侧小几上。
“分别是桂花蜜枣粥、豆腐羹、山药糕、糖蒸酥酪……”
婢女一面摆,一面垂头向黎渡姝报菜名。
一长段听完,桌上少说也摆了十几样。
即使在永安侯府,跟着长辈们用饭,早膳也不过是八、九道的黎渡姝:……
看一眼面前五花八门,通通散发柔和香泽的吃食,她果断找寻卫雪酩的方向。
“二爷,”黎渡姝说话不紧不慢,细声细气,让卫雪酩想起江叔爱养的狸奴,
“这些太多了,用不完。”
卫雪酩目光轻轻扫一遍黎渡姝全身上下,这小身板,也不见得比那些每日大鱼大肉的狸奴壮。
反倒是,有些像江叔大发善心收养的那些流浪狸奴,大多毛发打结,浑身脏兮兮。
吃食送到面前,那些流浪狸奴很警惕。
它一口也不先吃,得仔仔细细瞧一遍周围,确认没威胁,才会毫无风度,大快朵颐。
不过,这种狸奴喂熟之后,也着实亲人。
卫雪酩目光毫不躲闪,他坐姿闲散,脊背却是永远挺直,搭在小几上的指节一下一下叩着。
“无妨,你用便是。”
最后一碟琥珀核桃糕“咔嗒”一声放到面前,声音略大了些。
婢女离得近,黎渡姝耳尖一动,敏锐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哼”。
她缓缓掀开眼帘,看清是将军府膳房的半个熟人,眸光微动。
明月一早把黎渡姝唤醒,就去膳房取食,结果非但没有,还遭了一通白眼。
黎渡姝亲自前往,就是这位年轻婢女睁着那吊梢眼,嘴角往下撇。
“没了,府里吃食都是有份例的,我们不知道,还要做这些个人的份。”
唐清舒的婢女来,却是轻轻松松取走了七八份。
明月看不下去,喝住,“不过是三爷和表小姐两位,怎的就用得完这么多?”
唐清舒那位婢女眼神轻蔑。
“我们小姐可是怀着胎,指不定几个人吃饭呢,还有,我们这些做丫头的,不也得吃?”
语毕,那小婢女扬长而去。
明月眼眶红了,还是黎渡姝挽起她的手,“罢了,明月,我还不非常饿,你若是饿得难受,我这里还有几块琥珀核桃糕,你拿去罢。”
瞧着面前那菱形的晶莹核桃糕,黎渡姝一时有些晃眼。
“咔嗒”。
卫雪酩手中茶盏置于案上,声音沉沉,像是某种警告。
膳房年轻小婢女当即屏住呼吸,双腿一软,直直跪下来,“二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冷汗爬满小婢女额头,她呼吸都不敢重。
谁不知道,面前这位是大祈战神,虽然如今流言四起,却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奴婢可以惹的主。
“小的只是一时不察……”
膳房婢女的争辩还未开始,江叔就适时出现在马车外,他掀开帘子,眼眸深沉。
黎渡姝也是首次看到江叔这么明晃晃收敛笑容,那阴沉沉的眼眸,跟他主子卫雪酩实在有些相似。
或许,这就是仆肖其主。
“出来,”江叔下的命令简明扼要,
“这次念你初犯,掌嘴二十,下次再有,直接找人牙子发卖了去。”
自始至终,坐在马车主位的男人一言未发。
他双腿自然分开,脊背立挺,一双丹凤眼亮极,好似那出鞘宝剑,在暗夜中也能透出慑人的光。
外头噼啪声一下接一下,时不时还混杂江叔难得严厉的质问。
“就这么点力气?方才你冲撞贵人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般!”
几声呜咽之后,那膳房婢女抽泣混着掌嘴声再度响起。
笃笃,车厢缓缓传来几声闷响,黎渡姝回神,恰好撞进男人沉郁的眸子里。
那双眼有太多东西,好似看上去不深,却能轻而易举让人陷进去的沼泽,叫人无法直视。
“吃。”男人收敛浑身威压,淡淡道。
方才那场闹剧显然没能扰动男人半分,卫雪酩下颚微抬,向着琥珀核桃糕,端坐,言辞仍旧寡淡。
黎渡姝捻起一块菱形糕点,小心翼翼抿一口,舌尖炸开甜。
男人看着女孩微微眯眼的模样,正要往下敲的指节顿住,在空中轻颤,良久,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