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27)
“何事?”
想来是明月,黎渡姝一面用杯盖撇去浮沫,一面淡声问。
“三奶奶,”蝉鸣阵阵,明月的声音颇有些模糊不清,却能隐隐听出语速快,像是不满,
“三爷在外头,说要进来。”
黎渡姝一口气顿在喉间,随即,又轻轻呼出去。
同在五福寺,赵惜若是有心来,她也不便拦。
“请三爷进来。”
既然总是要见的,不若轻松自如些,黎渡姝放下茶盏,发现赵惜神情郁郁。
早在赵惜进门时,黎渡姝如狗一般灵敏的鼻子就捕捉到脂粉气息。
清淡却持久,很熟悉,是唐清舒常用的那类。
赵惜也没完全进来,卡在门槛附近,语气干巴巴,“母亲让我来的。”
唐清舒闹小性子,赵大夫人忙着安抚,把赵惜支走了,还连连使眼色,暗示那包药。
赵惜则是万万没想到还要弄那药,早就藏在他书房了,没带。
但是当着赵大夫人的面,他不好扫兴,装作去黎渡姝禅房,实则回了他自己的地方。
但又不知为何,赵惜心里颇不安宁,囫囵用过膳,他也不管饮了酒,屏退周围,便在寺里乱逛。
在金乌快要西垂之际,赵惜在暖红光芒照耀中,看到了黎渡姝的禅房。
是了,母亲让他委曲求全,先跟黎渡姝重修于好。
是以赵惜过来,见着黎渡姝,面色不佳。
黎渡姝没有赶人,赵惜不知为何愈加郁闷,径自出门去,伴着残阳至,带来一身酒气。
黎渡姝做完晚课,回屋便嗅到酒气,再一点灯,塌上赵惜四仰八叉,哪有半点平日伪装的公子样。
一灯如豆,赵惜眯眼,见门口影影绰绰站了个人,很瘦。
不必想,定是那干瘪无味的黎渡姝。
赵惜好歹是壮年男子,黎渡姝轻手轻脚挪到房门附近,不愿与醉酒之人起冲突。
奈何赵惜像是来了劲,呻吟两声后,呵呵笑起来。
“真巧,清舒和你,都心悦白柰。”
【作者有话说】
却爱蓝罗裙子,羡他长束纤腰。——和凝《河满子·正是破瓜年纪》
第15章 夜会
好似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颗稻草,黎渡姝向人低了一天的脊背,赫然遭受重击。
赵惜的语气是那么轻飘飘,念及赵惜对唐清舒的殷勤劲儿,不难明白,赵惜这句话看样子是感慨,实际上,便是问罪了。
黎渡姝呼吸都有些带颤,她攥紧手上帕子,憋住一口气,再出口,话语已然变得镇定。
“三爷是说,我模仿表小姐,东施效颦了?”
赵惜不乐意听别人说“东施效颦”,这让他觉得这些年他暗中跟卫雪酩较劲,像是娘们之间的争斗。
没意思,上不得台面。
然而,亲口听到黎渡姝把对唐清舒的拙劣模仿比作东施对西施的效仿,赵惜心底却不那么难受。
毕竟,也可不就是这个理么。
赵惜胸膛向上挺了挺,清舒该有的位置和名分被她黎渡姝占了去,黎渡姝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于是乎,赵惜耸一耸鼻尖,一副混不在乎。
“你有自知之明,也还算不枉曾读过的书。”
“不枉?”黎渡姝鲜少这般脸色红润,她难能感觉全身气血在急速往头顶涌,两处太阳穴砰砰,好似一面鼓,有鼓槌在用力敲,
“三爷,白柰并非贵人们独有,至少我养那几盆,都是光明正大得来的,不似表小姐,需要等着人送。”
心气郁结,本该如山一般压得人愈加沉闷,可火山被逼狠了,照样会喷发。
黎渡姝算是切身体会了何为怒发冲冠。
她浑身发颤,牙关格格在咬,手不自觉攥拳,要不是掂量跟赵惜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她恨不得给赵惜一拳。
那是一个炎炎午后,乳娘莫妈妈坐在拔步床旁小凳,招手微笑唤黎渡姝来。
“我的大小姐,快来瞧瞧这个。”
一本饱经风霜的泛黄书籍,封皮三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黎渡姝接到手里,却好似仍旧能闻到那股芳香。
她那时已识字了,可翻开绷直书页,见着那白柰,仍旧一下子踏入沼泽似的,呼一下陷进去了。
莫妈妈没说那是她攒了好久月钱才买得的一本,只抚摸黎渡姝发丝,另一只手轻轻拍黎渡姝背部。
“大小姐若是喜欢,老奴待大小姐长大,有了自己的院子,就给大小姐买回来瞧瞧看,好不好?”
岁月飞逝,斯人已矣。
黎渡姝蒙眬眼前,只有赵惜半带惊讶的神情。
赵惜见面前这个瘦弱女子猛然说出不太与她身份相符的话语,第一反应竟不是恼怒,而是先惊,后怕。
男子汉怎可言惧,是以赵惜面色阴沉下来,作怒状。
“呵,”赵惜仰躺在榻上,浑身筋骨松软不得劲,他手肘撑着换了个姿势,重话不知为何没说出口,
“你口口声声说你养在侯府里那几盆白柰,是光明正大得来,焉知。不是靠侯府权势。”
赵惜目光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冷漠,他手微微攥拳,垂在一旁,轻颤,暴露出此刻不平心绪。
赵惜也不知道为何他会有不满。
是不愿黎渡姝点名唐清舒仗着他的势,欺她黎渡姝,还是干脆不喜黎渡姝突然木头人变灵光,敢反驳他了?
赵惜见黎渡姝眼底微光闪烁,隐隐有火在其中燃烧,心头蓦地一惊,连带着酒都醒了几分。
黎渡姝深吸一口气,屏住,再缓缓吐出来,人已经恢复平静,至少话结结实实。
“三爷,你跟表小姐的事我可以不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