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32)
江叔原本已经歇下了,但听小厮报二爷出去了,江叔只得眯眼睛在屋内等那位大爷。
他正值壮年,但卫雪酩身边掌罚的人手下没个轻重,昨夜给他真真切切挨了好几十军棍,差点没给他痛昏过去。
今日又是早起,又是带伤爬山,江叔着实遭不住。
没想到,因着那位爷任性,药都未进就出门乱跑,江叔的早些休息计划幻化成泡影。
“二爷回来了没?”
撑着惺忪睡眼,江叔往外嚷一嗓子。
“吱呀——”
无人应答,无人敲门,门就开了。
江叔恼火,又因暗夜看不清来人,他下意识按住怀中匕首,“谁?”
这般不长脑子,得亏里边是他,要是有毛头小子不长眼,冲撞二爷的屋子,那他也是要担责的。
来人怡然自得,抽出火折子,一晃,点燃油灯。
宝蓝色云锦披风的华贵面容显现出来,在小油灯映照下近乎流光溢彩。
男人五官立挺,下颚线绷直,眉眼如画,好似丹青圣手在世间之遗作。
纵使江叔看过许多次,也知道这张脸不修边幅的模样,还是会在看清男人全貌之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傻了?”
只有江叔和他二人在时,卫雪酩才会用词这般一针见血,平常人,二爷不稀得评价。
“咳,”江叔肩背松懈,攥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二爷您来也不给个信儿,不过,这五福寺还真稀奇,能劳动您半夜穿御赐披风走动。”
这话意思颇深,江叔得了卫雪酩冷冷一记眼刀。
想到才挨过军棍的地方,江叔抬手遮住嘴,面上露出讪笑,老实了。
为表忠心,江叔强忍困意,主动替卫雪酩宽衣。
御赐的云锦披风手感就是好啊,滑溜溜的。
江叔实际眼馋云锦披风许久,但不敢随意触摸,怕他一双粗人的手弄坏布料。
现下得了机会,江叔近乎痴迷一般细细瞧着这宝蓝色布料每个角落。
当视线挪到底部镶嵌的碎宝石附近,江叔蓦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着的。
深呼吸好几下,江叔颤颤巍巍上手,指尖摩挲那一块,直到指尖从那个小黑洞里穿过去,江叔才惊觉大事不妙。
“二、二爷,”江叔僵硬回头,卫雪酩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这,这云锦披风,御赐的……”
舌头打了结一般,手上云锦披风沉甸甸好似烫手山芋,江叔说话都变得不利索。
“大惊小怪,”卫雪酩轻啜一口茶,闷咳两声,
“有人能弄好。”
不待江叔问,卫雪酩咳嗽便一声接一声,猛然厉害起来,他素日挺拔的脊梁骨微微前倾,肩背紧绷,随着咳嗽轻颤。
江叔忙放下宝蓝色御赐披风,三步变一步,把外头温着的药端进来。
揭开盖,清苦药气弥漫大半个禅房,江叔忍不住皱一皱眉。
而卫雪酩脸色未变,只纤长睫羽垂下,遮住眸子里的光华。
“二爷,该服药了。”
江叔不得不劝,单膝着地,将药案高高举起,正好是卫雪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让二爷吃药简直是个苦活,倒不是二爷会骂人或一言不合打人,只二爷不动。
手都酸了,江叔手上药案里的药碗始终没人拿。
无奈,江叔心底长叹,勉强转移话题,“这披风要拿给谁?”
咔嗒,瓷碗轻轻被卫雪酩修长五指拿起。
第18章 咳嗽
江叔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只不过是不想端太久,随便说几句找个乐子罢了。
想不到,这云锦披风还真有点用,二爷眉心半点不皱,端起药碗,一仰头,喉间滚动,再放下药碗时,里头已经干干净净。
“城东,一间绣衣坊,你带披风过去。”
“诶,小的这就去。”
“慢,”卫雪酩刚服药,嘴里发苦,眼珠转一圈见没有蜜饯,只能抬手掐住太阳穴,
“你过几日再送。”
江叔拿起云锦披风的手停了一下,表面显出些犹疑。
虽然他不是很懂这些,但衣裳坏了,总归早点修补才是,要不然哪天面圣,陛下问起来,被怪罪的还是二爷。
当然了,还有照顾二爷不力的他。
“咳咳……”
一阵压抑且拖长了的咳嗽声自屋里响起。
男人眼睫半垂,咳嗽到连呼吸都有点费劲,他胸膛不自觉上下起伏,苍白如玉的面庞上显出几分血色。
他用手按住心口,嘴唇泛上紫绀,久久没说话。
外头风声寥寥,卷起地上落叶,江叔左耳是沙沙风声,右耳是二爷延长的咳嗽声,他一时愁上心头,困意全无。
待咳声渐息,江叔上前一步,本欲给二爷拍背咳痰,一跟那双沉默却透出无声威严的眼对视,他举起的手僵住。
“二爷,失礼了。”
江叔那只手僵硬落下来。
二爷还是一贯如此,若非病得不行了,总不喜他人服侍。
卫雪酩眼帘半垂,白如纸的面上显出病色,两颊微发红,他薄唇紧抿,干燥到近乎起皮。
“二爷,”江叔战战兢兢端瓷盏来,递到卫雪酩面前,
“您漱漱口。”
手上骤然一轻,江叔见卫雪酩拿了,心下稍安,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音。
“您要不,服一下药?宫里头那位,明日有可能召见。”
卫雪酩无言,只闭上眼,良久,再睁开,眸底一片清明。
他不着痕迹摇一下头,冷白指尖轻点桌案,还不是时候。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