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42)
“您,用一些罢。”
男人眸色沉沉,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可察觉的痛苦之色,极快,随即又被平淡遮掩。
还是江叔代为应答,“大小姐有心了,可惜二爷身子不好,用不了这甜腻之物。”
一抹疑惑闪过黎渡姝心头。
既然卫雪酩不喜欢甜腻之物,那为何桌案上大多是甜口。
幸好江叔在黎渡姝面前奉行有话直说,干脆利落地解释了,“这些,都是二爷吩咐小厨房给您特意做的,
“您要是还想吃,尽管让明月姑娘来找我。”
江叔毫无疑问是好心,那话却好像小石子,在黎渡姝心底激起阵阵波纹。
外头雨打窗牅,滴答一声脆响,黎渡姝缓缓回过神来,眼前万物才慢慢有形状。
以往,黎渡姝用过饭后,卫雪酩从不久留。
可这一回,江叔已经把东西收拾妥当,卫雪酩却还是坐在她对头,一言不发。
他那条浅色披风几度弯折,多数拢在了肚腹处,压出几条褶皱。
而黎渡姝一双裁衣的眼,稍稍打量,便把卫雪酩身材摸透了个大概。
当真是玉树临风,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乃不可多得之骨相。
而黎渡姝视线上移,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外头天光照过来时,卫雪酩额上那一抹晶莹。
深邃眉弓处,卫雪酩两道斜飞入鬓的眉紧锁,那弧度,在看到黎渡姝目光聚拢来时,试图松开。
“二爷,”江叔是第二个发现卫雪酩状况不佳的,他当即俯身,靠在卫雪酩身侧,
“您是否要歇歇?”
卫雪酩惨淡薄唇染上紫绀,玉面隐隐浮上病气,眼帘半阖,呼吸断断续续,好似身上披雪的琉璃子。
良久,黎渡姝才等到卫雪酩一句轻轻的“麻烦了”。
外男不好进内室,黎渡姝便把外厅的榻让了出来,她跟明月则是到外边祈福。
风雨疏疏,喀嚓一声轻响,细小树枝不堪重负,被劈出一道裂痕。
室内,卫雪酩蓦地睁开眼,幽深凤眸中没有聚焦,缓上好一会儿,瞳眸才凝出这世间的模样。
与以往枕榻间的清苦药香不同,这一回,在卫雪酩眼前阵阵黑雾,四肢百骸无法调动之时,鼻尖飘来的是一股清香。
茉莉味,清淡悠扬,好似那无忧无虑的春,带着活力与新生,蹦蹦跳跳从冬的尽头来,点燃希望。
“二爷?”江叔的声音隔着纱帐传来,颇有些模糊,不过能听出他是欣喜的,
“您醒了。”
门间作为阻隔的纱帐掀开,江叔端着药碗走进来,递到卫雪酩面前。
那股清幽的茉莉香怕人,江叔和药气一来,它便娉婷又害羞地溜走了,一点影子都不剩。
无端闷痛秃鹫一样,盘旋于胃腹处,卫雪酩几不可察蹙眉。
他右手曲肘,顶住榻上软垫,斜斜撑起身子。
不料位置还未变一半,一股钻心痛楚便从上腹部而来,沉闷,势不可挡。
察觉卫雪酩对它的放任,那股疼震怒,从下往上,一路侵袭到胸口处。
江叔手上的药卫雪酩不陌生,他喝过很多次,是宫里头太医所开的方子。
然而,这药虽有效,却极苦,怕苦涩之人嗅到气味,便有种满腔难过无处诉之感。
此时,那股闷而恹恹的气味传来,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云纹交叠领上,卫雪酩喉结滚动,先是一下,随后幅度更大了些。
下一刻,卫雪酩掀开身上所盖绒毯,皱眉忍过一阵眩晕,便手撑住桌案,伏在痰盂上方,闷闷干呕了好几声。
“二爷!”江叔低呼,手中案盘忙放到一边。
他抬起手来,眉心紧锁,举在空中的手却久久没有拍下去。
之前他不小心帮卫雪酩拍了一下后背,他发誓只是一下,还很轻结果,江叔拍完之后,一抬眼,对上寒气森森的眼眸。
“谁让你拍的。”
卫雪酩那双含红血丝的眸子紧紧盯住江叔,上位者气息尽显,释出厚重威压。
结果是江叔讪讪请罪,主动挨了好几十军棍,龇牙咧嘴了快半个月,是以江叔不敢忘。
外头风声呼呼,好似更大了些。
在一片迷蒙中,卫雪酩听到女孩略带焦急的软嗓。
“二爷,您怎么了?”
女孩一向是冷静的。
卫雪酩此前,见卫渡嫣手上银针扎进黎渡姝肘窝处,还一边放话威胁,黎渡姝除了脸色白一些之外,并未有半分焦急。
她好似总如此淡定,合该多情的桃花眼淡漠无比,可能是被这世道磋磨,早已没有了大的心绪起伏。
“无……碍。”
口中铁锈气蔓延,卫雪酩却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接过江叔递来的清水,勉力漱一下,唇角暗红一闪而过,好像人的错觉。
江叔也着实被卫雪酩惊了一跳。
他倒不至于吓坏。
毕竟,卫雪酩在北域打仗那几年,出现的状况,要比这惊险得多了去。
要是卫雪酩每次出事,江叔都如此担惊受怕,他那颗心早就要受不住了。
只是黎渡姝在,江叔未免就啰嗦了些。
“大小姐,二爷经常这般,所以问题倒也不算大,您先安心。”
看江叔面上有些关切,黎渡姝方觉自己失态了。
“江叔所言有理,”黎渡姝深吸一口气,屏住,再缓缓吐气出来,面上又恢复自然,
“是我太过心急了。”
莫妈妈曾经也有一段身体不好的日子,夜夜咳嗽,她却总跟黎渡姝说没事。
有一回,黎渡姝偶然撞破莫妈妈咳血,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莫妈妈才不得已,坦白她劳累成疾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