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46)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映雪夫人怜惜之心大发,话语都夹起来。
“姝儿,你没事罢?方才是不是我抱你太紧了?”
话是这样说,映雪夫人的手还在轻颤,并非害怕,只有卫雪酩轻轻闭眼,扭头到一边去,没眼看。
他娘又开始了,因为能跟美人贴贴,抱紧而喜悦得手足无措。
黎渡姝仿若完全没感觉到,她略摇一下头,坐起来,挺直脊背,跟映雪夫人稍稍拉开距离。
“您动作及时,”她语调不紧不慢,轻重缓急皆得当,长睫轻闪,细声细气着实惹人怜,
“姝儿无碍,还请您放心。”
“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映雪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伸出手拍拍黎渡姝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嘴角居高不下。
没料到,黎渡姝下一句话便让那笑容凝固在了映雪夫人嘴边。
“不过二爷所言有理,在疾驰马车上还是坐得稳些,比较稳妥,方才多谢夫人宽慰。”
实在不方便行礼,黎渡姝垂下眼帘,双手置于身侧,稍稍弯腰,算作福身了。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实心眼呢,”映雪夫人是又怜又爱,口中叹息不止,
“我要是有你做女儿,此生都圆满了。”
这是一句看起来很明显的玩笑话。
可世间条条框框太多,有形无形之中,总会束缚人们思想与行为。
很多人选择闭口不言,怀着遗憾与伤痛,自我炼化,从此留在心中。
可,当面对一种看似轻松,又感情到了的气氛,人会借此机会,玩笑也罢,诉真情也好,“不小心”吐露真心话。
闻言,卫雪酩鹰隼一般的眼眸掠过来,沉沉好似黑云压城。
“母亲说笑,”他宽大手掌握住整只茶杯,那看样子不小的青花瓷盏,在卫雪酩手里也变得乖顺如玩物,盖子与茶盏短暂碰撞之后,他幽幽接上自己话头,
“大小姐有其亲母,养母也不缺,如何能重新认亲。”
好似兜头冷水浇下,映雪夫人被戳中心事,双唇紧抿,张了张,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只捉过黎渡姝的手,放在自己膝头,一下一下轻轻抚摸。
一股芳香袭来,映雪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那柔顺乌发轻轻依靠在自己肩头,随即,又缓缓收回去了。
“夫人的恩德姝儿不敢忘,若您不弃,姝儿愿私底下称您一句母亲。”
咔哒,青花瓷杯瓷盖扣在瓷杯上边的边缘上,发出脆响,像某种警告。
黎渡姝缓缓抬眸,对上男人平静至极的眼,没来由蕴含一点异样,又快速掠过了,好似流星飞箭,转瞬即逝,无法捉摸。
映雪夫人倒是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她轻轻把黎渡姝鬓发挂到耳后,没忍住,又摸了摸。
哗,帘子掀开一个角,江叔的声音跟冷风一起灌进来。
“夫人、二爷、大小姐,前边就是松月斋。”
临别,映雪夫人撑出一点笑意,嘴角还在向两边撇,可看到那一抹倩影渐行渐远,她嘴角一压,再起不来了。
“哎哟,”看那一点绯色消失在松月斋小院之后,映雪夫人哀叫一声,手指向卫雪酩旁边的青花瓷盏,
“怎的你偏偏不是女儿身。”
那里头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双青筋纠结的手稳稳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各添上一半。
那双手白皙修长,一收一放时,青筋跟掌骨纠缠,不自觉间吸引了映雪夫人的注意,她眼珠一转,嚎叫停歇半刻。
见映雪夫人瞪大眼睛只看手,眼睛亮亮一眨不眨,卫雪酩悠悠开口。
“母亲喜欢看美人,儿子可以让全京城的头牌都来作陪,
“想要女儿,儿子自当鼎力相助母亲二嫁。”
这番话大半说到映雪夫人心坎上了,她刚点头下去,眼珠一凝,急急收回去。
“你什么意思,”映雪夫人瞪起眼,嗅着鼻尖残存的茉莉花香气息,她自然能联想到这番话跟黎渡姝有关,
“我喜欢姝儿,你管得着么,人家亲口承认,说愿意叫我娘来着。”
说到情动,映雪夫人嘴角舒展,眼尾纹路也显得不那么清晰。
她美滋滋弯起眼角,尚未炫耀,便听到一句沉静的,“绝无可能。”
映雪夫人怔住,“你不是方才还支持你母亲,你……”
“她年岁大了,不方便,加之,名义上有这么多个母亲,外人如何想她。”
母子俩面对而坐,彼此脸上都透出一派沉静。
映雪夫人虽喜欢在孩子们面前显出一副稚气模样,到底她也会经过大风大浪,不合时宜时,她能够极速收起情绪。
马车还在辘辘前行,碾过青石路面,外头走卒小贩吆喝声不绝。
京城的市集仍旧一片繁荣景象,街上人头攒动,热热闹闹将卫国公府的马车几近围住。
江叔呼喊着开路的声音传来,原本混乱的人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自觉离马车远了些。
抬起头,他们对卫国公府的马车艳羡里有崇拜,其中不乏有质疑。
映雪夫人一只手搁在案几,身形随着马车轻轻晃。
从车帘缝隙中钻进来的灿金光芒映在她面上,映雪夫人却好似苍老了几分。
“罢了,我年岁已高,不过是看看你们这些孩子成家立业,找人,太晚了。
“不过,也是该给你定门亲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群峰过雨涧淙淙,松下扉扃白鹤双。——《宿湖边山寺》顾况
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许浑